范蝉不仅将田景揪来堂屋,也把家里的四个小子统统叫来。
十二岁的田平,原本是田景的族侄,被田景和范蝉过继到膝下,成了二人的长子。
十一岁的范驹,他是范蝉的娘家侄儿,又认了田景作义父,成了田景和范蝉的义子。
六岁的田犊,乃田景的亲生子,生母是范蝉的侍女阿獾,如今由范蝉抚养。
五岁的田羊,亦是田景的庶子,生母是范蝉的侍女鲤儿,是田家的老幺。
堂屋骤然多了数人,渐趋喧闹。
田平、范驹,一左一右分坐田景身侧。田平给田景斟酒。范驹给田景端茶。
田犊、田羊,一前一后站在田帛身畔。
田犊扯着田帛宽大的衣袖,田帛逗着田犊说笑,她的眼角余光却看着高絮。
田帛梳着总角,发饰煞是美丽,缀有珠串的朱红丝绳与金步摇交相辉映,这吸引了田羊,他呆呆地盯着。
田景与高絮说话,田平、范驹频频插言,田景又与田平、范驹说话。
田犊口齿伶俐,突然就开始告状,言及田羊拽他的锦帽。田羊猛地抬头,他当即叉腰回骂。
高絮眨眨眼,下意识望向顾茂,却发现范蝉正引着顾茂往次间走。
顾茂似有所觉,她回头递给高絮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坐,旋即,她的身影没入门帘之后。
相较于堂屋,次间更热,除了矮榻旁边的两个火炉,角落里还有一个青铜博山炉。
不过,博山炉的炉内放着香料,一件锦袍罩在炉外,它是用来熏香的。
范蝉反手把房门关上,堂屋传来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
少顷,顾茂与范蝉对坐。
“阿獾?鲤儿?都坐过来吧。”范蝉随口吩咐道。
顾茂见状,便侧身看向阿楚,示意她也坐下,没道理让阿楚一人站着。
等阿獾、鲤儿、阿楚落座,范蝉笑道:“有我夫君在场,便由着孩子们互相笑闹吧,絮儿也好熟悉一下我家。你我来此叙话,才是说些正经事。”
顾茂颔首,她顿了顿,语气直率:“容我冒昧,絮儿的阿父很快就要赴任江夏郡丞,故而,絮儿的六礼只能由我和外子出面。但请您放心,外子主动替絮儿求娶田家女,绝不敢怠慢分毫。”
时人话里的“外子”,指“我的夫君”。
“陆长史的诚心,我当然相信。”范蝉连连摆手,“既是他主动提了有个适婚的外甥,那就是看得起我田家的女儿。只是……”
她眉头一皱,没有继续说。
顾茂及时接话:“您尽管明言,愿洗耳恭听。”
“江夏似乎在南边儿?离洛阳不算近?”范蝉满脸迟疑。
“然也。”顾茂微微点头,“江夏郡隶属荆州。从京城去江夏,行程须二十余日。”
“何必去那般偏僻的地方?”范蝉脱口而出,“留在这儿,不是更好么?”
顾茂沉吟一瞬,询问:“您是希望絮儿的阿父留在京城、亲自操办絮儿的六礼吗?”
范蝉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挑眉而笑:“不管是对帛儿,还是对絮儿,六礼都是毕生大事,不是么?若能更加隆重,自然更好。”
“您此言有理。”顾茂字斟句酌,“然而,江夏郡丞一事,是外子告诉我的。我并不知晓絮儿的阿父为何要去江夏,这是庙堂的事,我素来不会深究。所以,即使我认为您的考虑有道理,但也无法直接应允。而且,据我所知,絮儿阿父赴任江夏郡丞的事,已经定了。”
“您无需忧虑,待我去与我家夫君说情,让他给絮儿的阿父在洛阳寻个位子。”范蝉眼珠转了转,“我只求茂娘替我在陆家周旋,莫要让陆长史嫌我多事。还有,最为紧要的是,别让絮儿的阿父不满,我绝不是那种霸道的姻亲,我的女儿更是温良贤淑、不是骄纵的性子。”
顾茂垂眸,数息之后,她说:“恕我直言,有外子在,有我在,絮儿的六礼必定体面周全。我们是絮儿的舅父舅母,为他操办六礼,并不会显得敷衍,毕竟,亲缘之序,舅居母族之首。您执意把絮儿的阿父留在洛阳,又是何苦呢?”
范蝉眉关紧锁,抿了抿唇。
“絮儿的阿父被任命为江夏郡丞一事,外子已经与田主簿讲过了,田主簿没有提出异议,您若再寻田主簿说情,难否?”顾茂又补了一句。
范蝉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其实,我只是希望田帛的婚事圆满,越周全越好,越隆重越好。等她嫁了,就是别家的妇人,我还能为她争取多少呢?”
顾茂低头不言。
“我子嗣不顺,有个女儿,养到八岁,生病没了,还有个儿子,养到十六岁,跟着上沙场,只是肩膀中了一刀,却浑身发烫,也没了。我还有个孩子,襁褓里就没养活。我只剩一个田帛,只剩她。”范蝉目光悠远。
顾茂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您实在艰难。”
范蝉摇头:“没有,不算难,孩子本来就不好养,十里八乡皆是如此。真说起来,是我没把孩子生好,只有强壮的孩子才能长大,那么多的人都能在沙场立功,我的儿子却受不了刀伤,太弱了。”
顾茂哑口无言。
范蝉却已然恢复如常,她说:“我家帛儿的福气确实浅了一些,没能有个亲兄长,是我亏欠她。但我养了田平、范驹,这两个小子是懂得感恩的,尤其是范驹,他不怕事、是个胆大的,谁要欺负帛儿,他肯定出头去管。还有田犊和田羊,是帛儿的亲弟,虽然还小,但终会长大。”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犹疑一瞬,讪讪道:“我觉得田犊、田羊,起码能活一个,都起了贱名,应该好养活。”
话音未落,范蝉忙不迭转头吩咐阿獾和鲤儿,“照顾小公子务必仔细,他们既是你们后半辈子的倚靠,我也给花了那么多钱,务必养大,养不活就是一场空。”
阿獾、鲤儿纷纷俯身行礼:“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