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厅堂内,陆泛与顾茂各自落座。
陆泛端着茶盏,迟迟没有吭声。
顾茂想了想,率先开口:“您寻我,是为了曹刺史?”
陆泛睫毛轻颤,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热水,复又摇头,哑声道:“没有。我无话可说。庙堂是个赌局,我早就习惯了,在这洛阳城住了十数载,封疆大吏沦为阶下囚的事,我都见过不只一桩。”
顾茂垂眸,没有插言。
“故而,比起掌控实权,我更在意名声和人脉,更愿意入兰台。实际上,我也渴望实权,但我更怕实权,那个东西,说没就没了,再想攥紧也很难攥紧。反而是名声,看着虚,但往往还真是我自己的,能留下来。”陆泛言罢,闭了闭眼。
顾茂字斟句酌,“也许曹侯最终能度过此次劫难,曹青州也就不必辞官守孝。”
陆泛长叹一声,扯了扯嘴角:“我只能说,借你吉言。其实,我并没有想好与你谈什么,更多是浑浑噩噩地来了长乐里。其实,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在青州刺史这种封疆大吏的事上,不论我说什么,都无足轻重。”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
顾茂认真听完,无言以对。
良久,她劝慰陆泛,“曹昂乃太学生,品性温醇,单瞧他,也算是芝儿的良人。”
陆泛慢慢地摇头:“不想谈及此事。我今日一想起陆芝的这桩亲事,就感觉心口疼、头也晕。我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了。”
顾茂默然。
陆泛离开了。
顾茂呆坐了许久,终于挪动身子,站起来,徐徐而行,走向卧房。
待她褪去鞋袜,光着脚躺进被窝里,舒出一口气,然后,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直到阿楚拔高声音叫她,顾茂才终于睁开眼,她迷茫地环视周围,天没亮啊。
“我已经睡了一夜?”顾茂满脸怀疑,声音发哑,舔了舔唇边的头发,“我感觉还累,没睡那么久吧?”
“您没睡一夜,您刚刚睡了两刻钟。”阿楚替顾茂拨开糊脸的发丝,“是顾家郎君入京了。”
顾茂眨了眨眼眸,豁然弹坐起身。
少顷,顾茂在正堂见到了顾雍。
顾雍快马加鞭从宜阳县赶来,他踩着洛阳城门即将落锁的瞬间,冲进了京城。
“元叹?!你怎么来了?宜阳生了什么事端吗?”顾茂蹙眉。
顾雍在冬夜骑马而来,浑身透着凛冽的寒意,他嘴唇微动:“宜阳不过一个巴掌大小的地方,能生什么事儿?我反倒以为是庙堂生了什么天大的事端,才会对宜阳不理不睬。”
顾茂一噎,她横眉立目:“顾元叹!你阴阳怪气,跟谁说话呢?!你对庙堂不满,你就去南宫门口跪着!我是庙堂吗?!你这是与我撒娇?还是跟我耍横?!”
“阿姐!”顾雍豁然起身,“我有没有给你写过信?!你给我回的什么信?!我说宜阳想把木材、林产卖给皇宫或者庙堂各官署!你跟我写的什么?!”
“我是皇宫?我是庙堂各官署?”顾茂拍案而起,“你不知道这里面牵扯多少人的利益?!我能做主?!让你去当宜阳县丞,是让你给庙堂分忧!不是让庙堂给你分忧!”
顾雍瞪大眼睛,疾言厉色:“老天爷不当人!地里不长粮食!宜阳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给庙堂分忧?庙堂凭什么不管宜阳?!宜阳有林产,庙堂只要买一部分,我就能把宜阳治好!”
“庙堂庙堂庙堂!”顾茂叉腰,“你只会说庙堂?!只会盯着庙堂?!只会逼庙堂给你分忧解难?!真要是宜阳县丞这么好当,就不让你去了!治理宜阳,是你的职守!是你顾元叹的事!”
“我怎么治?!地里不长粮食,宜阳那么多张嘴,怎么喂?!干脆把我烹熟分给他们吃吧!”顾雍气急败坏。
顾茂刚要回嘴,顾雍却骤然拂袖而去。
“跟上他,别真让他跪到南宫门口,给他安排个屋子。”顾茂咬了咬牙,转而嘱咐阿羽。
阿羽俯身领命,去追顾雍了。
顾茂跌坐于地,她抬手扶额。
阿楚近前,柔声道:“夫人,您何必与郎君置气?他终究比您小,偶尔言语冲撞了您,您慢条斯理地训他即可,生气却是不必要的,生气对您身体不好。”
顾茂捏了捏眉心,叹道:“阿楚,我原本也不是在与他生气,他也不是与我生气。他气的是宜阳的艰难,我气的是自己的无能和每日的繁杂事务。”
“您哪里无能了?”阿楚连忙道,“您可以有条不紊地与那么多人说话、处理那么多事。您别生气了,我扶您回房,您歇息一下,心情就好了。”
顾茂微微摇头,眯起眼睛,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忽然明白袁绍诛宦的一个缘由,只有除掉那些围绕在何太后、天子身边的中常侍,袁绍才有可能真正掌权。
陆节留在庙堂,不只想保全自身的权位,还想做些事,而他想做的那些事儿……顾茂双眼微阖,真的需要听命于己的兵马,否则,到了那种时刻,保住自己的性命,恐怕都是需要千算万算的事,遑论庇护他人?
顾茂幽幽叹息,她并不是说她的奔波、陆节的忙碌都是毫无用处,而是这些事务固然重要,但无法真正掌权、无法做别人的坚实靠山,顶多是给自己攒护身符。
阿楚眼见顾茂不说话,又倒了一盏热水,搁在顾茂身前的案几上。
热气氤氲,模糊了顾茂的视线。
然而,她自认为前所未有的清醒。
要么,只求保身,那就专注每日的事务;要么,继续奢望有朝一日,可以保庙堂、保天子、保住天下的一些秩序,那就需要特意做很多事情了。
热气渐渐散去,顾茂眨了眨眼,眼睛更加明亮,更加沉静。
与此同时,步广里,董府,某处院落
陆节埋在公文里,青州刺史的事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他正在浏览部分郡国的上计。
林途侍立一旁,他打了个哈欠,挪到门前,借冷风让自己清醒。
丝竹之声依稀可闻,来自东北方的暖阁,应该是董公在听。
林途随意望了一眼东北方向,又收回目光,回首看了眼陆节,旋即慵懒地靠在门框上。
等长史忙完,他先去吃碗米酒,然后再睡。
已是夜深人静之时,细月高远,星河璀璨,格外静谧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