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安慢慢向屏风靠近,却听到一声呵斥,“别过来!”
他脚步一顿,泪水哗哗直下,“我以为你来接我了,新月。”
这一声新月,愁肠百绪,听得林青一阵酸楚。
“拾安,我不是来带你走的,我来看你,只想让你不要忘了一件事。”
陆拾安缓缓进了一步,问道,“什么?”
“好好活着。”
“活着?”陆拾安摇头苦笑,“我如今的样子,活着只是拖累。”
林青生气了,这人认死理,犟得很。
“带我走吧,新月,”陆拾安上到屏风前,抬手抚摸那道剪影,“我是个胆小鬼,又是一个自私的人,从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不过是做了父母官该做的事,便得了你的垂青。我高兴之余,又生出了小心眼,一遍遍地问自己,若不是为了报恩,新月会喜欢我吗?”
他话说到半中,忽然暂停,弯腰咳了好一阵。
外面人听到动静,要进来伺候他,被他吼了出去。
“你别动气。”林青小声提醒。
“我没时间了,新月,我不怕你因为这些话看低我,我想告诉你,我想让你听到,我到底悔什么。”
陆拾安抓着屏风边缘,喘了好一阵。
“我那时矫情,盼望你能真心实意地喜欢我这个人,我觉得我们时间还长,我总会等到柳暗花明……谁想到,等来的却是你的死讯。”
林青没有说话,她悄悄移步,躲进了阴影里。
“别走!”陆拾安绕到屏风另一侧,空无一人,他急得转身,那个身影出现在了对面。
“他们编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新月,我知道你,就像你知道我一样……”
林青抬手一抹,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泪流满面。
“所以,不要劝我……带我走吧。”
屋里安静下来,蜡烛爆了一个火花,照着林青的影子歪歪扭扭。
整理思绪后,林青终于平静下来。
她轻声问,“拾安,你还记得你自小读书立志成才,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匡扶正义,为了世间公道,为了……”陆拾安反应过来,不再继续。
“你要放弃了,对吗?”
“新月,我……我不想放弃,可是官场不需要我,读再多的圣贤书,没有用武之地,徒是一场空悲。”
林青:“拾安,你糊涂啊,民为国本,需要你的从来不是朝廷,是这片大地上的泱泱百姓。不能为官又如何,以你的才干,做个教书先生,培养国之栋梁,难道不是一种用武之地。再不济,你可以编撰书册,整理典籍,将你治国韬略留于后世,不也是种美谈。”
那道高大的身影垂下了肩,“新月,你骂吧,我也瞧不上现在的自己。”
“我……唉!”先前一急,林青语气不觉加重,她无意指责陆拾安,就是看他颓废的样子,替他着急,“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今天来看你,是因为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新月,别走好吗?再等等我好吗?”陆拾安扑在屏风上,额头重重地抵着木框。
林青退开几步,叹息道,“我要去过新生活了,下次见面,我可能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可能是路边放牛的牧童,也可能是你骑马过驿站时,在庭院里扫地的姑娘……拾安,我想说恩也好,情也罢,究其根源都是因为那个人是你,你觉得新月对你是恩情,可恩和情本来就是两件事,两者不互斥,新月心里有你。”
“新月……”
“送我开心地走吧,拾安,就算我忘记你,我想我一定还是需要你的,我化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倘若能得到你的庇佑,日子一定会过得幸福美满。”
“新月!新月!”
屏风后再也没了那道身影,陆拾安绕着屏风走了几圈,泪眼潸然,颓然坐在椅子上。
东院正门外,道长的案几布置完成。
城外的是等不上了,陆府一个机灵的伙计,出门搬来了自己半吊子的二舅。
贺南多原本提着心,待看到那蓝袍道长喝符水时差点呛着,她放下心来。
道长围着桌子,挥舞拂尘,叽里呱啦了一顿,饮下一大口符水,拿起火烛,喷了出去。
一条火龙猛然窜出,直直朝大门而去。
“拾安,我的拾安,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倒了狗血,扑了火龙,院子里的叫嚣依旧激昂。
道长一愣,脸上现出惧色,小兔崽子叫他来前,可没说这里真有只鬼啊。
眼下这可如何是好,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道长绕着桌子不知走了多少圈,直到一人慌张跑来,附在陆老夫人跟前,言语了几句。
陆老夫人紧皱的眉眼,霎时涌出惊慌,她胸口急急起伏,一脸决然,指着大门,下令烧院。
随后,老夫人拉着贺南多往西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