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个,又往他跟前凑了凑:“那我家里人——葬在哪里?我得去看看他们。”
裴砚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声线放得轻了些:“长安。城外青麓山一处僻静的墓地。今日我已经同崔大人说了,想带你一起回长安。”
崔令妩点了点头,声音里的那点涩意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四平八稳的口气:“行吧。”
然后她便刹不住了。
从“长安城里她住哪儿”到“青麓山远不远”,从“凶手会不会还盯着我”到“那我的东西要带多少”,从天南问到地北,一张嘴叭叭的像檐下扑腾的麻雀,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缝隙。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随手拽上来拢了拢;又滑下去,她又拽。脚趾头在绒毯上不安分地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那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咕哝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目光空空地落在窗棂上,“看你画的那幅像——我小时候跟现在大差不差。无非是脸圆了些、眉眼长开了些,骨相在那摆着,认出来也……”
她话没说完,偏过头去。
裴砚已经支着手肘歪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眼睫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痕浅青的影,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烛台上的蜡泪淌了满碟,又结了壳。
崔令妩怔了一怔,看着他睡去的侧脸,挺直的鼻梁,优美的唇线,卸了白日里那副矜贵淡漠的神气,反倒显出了几分温润从容。她把滑到腰间的被子重新拢上来,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搭在了他身上,从头盖到脚。
她就在绣墩上坐着,托着腮,看着窗格子里那一方窄窄的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偏西了,星子却更亮了几分。
她打了个哈欠,也歪了歪脑袋,靠在他椅背的边沿上,慢慢阖了眼,睫毛颤了两颤,便不动了。
睡梦里,她似乎觉得身上凉了。眉头微微蹙起来,手无意识地伸出去——先是摸索着探到被子的一角,然后手指收紧,一拽,一扯。
那片锦被便从裴砚身上滑下来,被她囫囵着揽进了怀里,裹粽子似的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三日后。
天色将将泛白,崔府大门前便已车马辚辚。
崔令妩立在阶下。
藕荷色的裙裾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衣料贴着腿侧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指尖拢在袖口里,攥着帕子,帕角被捻得皱巴巴的。
她想开口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严实。
崔夫人走上前来,捧起她的手,十指交扣,紧紧地攥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细密的颤从指尖传过来,传进崔令妩的掌心。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底下是淡青的影,显然这几夜都没怎么合眼。
“路上仔细身子,”她说,声音低软,“早晚凉,别贪着穿薄了。落雨记得添衣。到了长安,头一件事就是差人送封信回来,莫让阿娘夜夜竖着耳朵听门响。”
崔令妩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鼻尖那股酸便再也压不住了,一股脑地往眼眶里涌。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把还没成形的泪珠逼了回去。
崔泫站在几步之外,身姿如松,面色沉肃。半晌,他才动了动唇:“长安那头已经打点妥当了,吃穿住行都有人照应。若有什么事,只管拿崔家的帖子往族中递话。”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裴家那小子若敢怠慢你半分……”
他冷哼一声:“阿爷亲自去长安打断他的腿。”
崔令妩一怔。那绷着的唇角没有撑住,弯了一下。
崔令昭往前迈了一步。他将一个包袱递过来,往她手里一塞,“路上垫肚子的零嘴,阿娘昨儿夜里掌灯备的,蜜饯、干果、酥饼,一样一样包好了。”他往她跟前凑了凑,眼睛往包袱底下一睃,“底下夹层里压了几封银子,别叫旁人瞧见了。”
她接过来,包袱沉甸甸的,坠在臂弯里,也坠在心口上。
崔令妩抬起头,面前三张面孔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她终于开了口,喉咙滚了滚,那声音出来时带着一点涩意:“阿爷、阿娘、哥哥……我走了。”
话音落下去,她转了身。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车身微微一晃,车轮便碾着青石砖缝里的露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车内,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哼着细响,四角熏着的淡香袅袅地升起来,缠着暖意,把人笼在里头。
崔令妩靠在引枕上,目光散散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与村落,眸子是空的——东西过去了,她也看不见。
林晚棠在她身侧静坐了一会儿,从身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青布囊。
“阿妩,”她声音放得温软,“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旁的我也帮不上忙。这几日赶了这一卷,你…瞧瞧。”
崔令妩接过布囊,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解开系口的绦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卷画。
第一寸纸面露出来的时候,她眼睫颤了颤。画上的小人像是活的。
她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了。
她看见那年盛夏,蝉鸣声声。她梳着双丫髻,红头绳扎得歪歪扭扭,正扯着一个男孩的袖子不放。那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压着,眉头拧着,分明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可那半截袖子却任由她攥着。
她听见自己奶声奶气的喊:“你蹦一下嘛,蹦一下又不会死!”
裴砚绷着脸说“成何体统”,可她不管,拽着他的袖子死命地晃,晃得他整个人跟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