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大圣,我来啦!”
很快,肩上站着一只虎手里提着土特产的我就抵达了五指山,果不其然,一个毛毛躁躁的猴头努力探头。
“好妹子,你是不是给我带来老桃树上的桃子!”孙大圣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欢快。
“快给老孙尝尝,老孙被压了这么多年就馋这一口!”
真不愧是花果山的齐天大圣,我人还没完全到地方,他就闻到桃子味了,真厉害!
我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水蜜桃,一个个摆在他面前。水蜜粉红粉红的,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下像一块粉色的玉。桃子的甜香从薄薄的皮里渗出来,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说不出的好闻。
猴哥的眼睛跟着桃子转,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笑着说。
“谁说没人抢?那胖老虎不是?”猴哥抓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张嘴就是一大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杂草上,他也不擦。嚼了几口,眼睛眯了起来,整个猴头都放松了,像被泡在温水里,舒坦得不行。
“嗯——”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就是这个味。”
虎崽从我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猴哥,又看了看桃子,小声说:“姨姨,我不胖。”
“你不胖,你毛茸茸。”我弹了弹他的鼻头。
他“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我蹲在猴哥旁边,看着他一口气吃了三个桃子。第四个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咬,而是翻来覆去地看。桃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疤,像被虫子咬过一口,已经结了痂,暗褐色的,在粉红的皮上格外显眼。
“这棵树,”猴哥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孙小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在树下躺了三天。是这棵树给老孙遮的太阳。桃子掉下来,掉在老孙嘴边,老孙就吃。吃了三天,腿好了。”
他顿了顿。
“老孙后来把树上的虫子都抓了。一只一只抓的,抓了三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在那里听着。
猴哥把那个带疤的桃子吃了,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
“甜。”他说。
我从布包底下摸出那罐猴儿酒。陶罐不大,肚子圆鼓鼓的,口子上封着一层布,布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酒液在罐子里晃荡,发出轻轻的声响。
猴哥的鼻子动了动。“猴儿酒?”
“嗯。老猴子从您埋的那棵树下挖出来的。”
猴哥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罐酒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罐子。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但摸罐子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脸。
“它们还记得。”他说,声音很轻。
“记得。每天都有人去水帘洞打扫,石桌石椅擦得干干净净,您的椅子上放着新鲜的桃子和野花。”我顿了顿,“还有小猴子睡在您的椅子旁边,说睡得安心。”
猴哥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从他头顶飘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猴哥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那就好。”他说。
我陪着猴哥坐了很久。虎崽从肩上跳下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猴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但不敢靠近。
猴哥看了他一眼。“这小老虎真的被你越养越胖了。”
虎崽的毛炸了起来。“我不胖!我只是毛茸茸!”
猴哥笑了。不是那种“哼”一声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
“行,毛茸茸。”他说。
虎崽的毛顺了下去,尾巴摇了摇,但还是不敢靠近。他趴在我脚边,把脑袋枕在我的脚面上,偷偷看猴哥。
我在五指山待了一整天。把老猴子交待的话一句一句说给猴哥听,把花果山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小花每天睡在他椅子上,抱着他的桃子;有专门的猴子每天去水帘洞擦桌子、扫地、摆果子;猴子们把树上最大最红的桃子留着,说等大王回来吃。
猴哥听着,吃着桃子,喝着猴儿酒,偶尔应一句“嗯”“哦”“这样”,大多时候不说话。但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圣,我该走了。”
猴哥抬起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下次来,再带点猴儿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