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玉兔说,“亲兄妹。哥哥叫寒,妹妹叫月。寒是巡逻队的队长,月是捣药队的队长。”
“捣药还有队长?”
“当然有。捣药是广寒宫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帝流浆就是她们捣出来的。”玉兔顿了顿,“你以为帝流浆是自己从石头里流出来的?要捣的。不捣,灵力凝不成浆。”
帝流浆。我想起玉兔给我喝过的那种凉凉的、黏黏的、香喷喷的液体,喝下去修为蹭蹭往上涨,像喝了十全大补汤。原来是在这里捣出来的。
“带我去看看。”我说。
玉兔带我走到广场东侧的一片石臼前。石臼一字排开,有十几个,每个石臼都有半人高,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石臼壁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像是某种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光。每个石臼旁边都蹲着一只兔子,前爪抱着药杵,一下一下地往石臼里砸。节奏整齐,“咚、咚、咚”,像心跳,像时钟,像军队行进的鼓点。
石臼里装着银白色的液体,黏黏的,稠稠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像融化的水银。药杵砸下去,液体溅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咕咚”一声,像有人在喝汤。
“这就是帝流浆?”
“嗯。月之精华凝出来的。”玉兔蹲下来,指了指石臼下面的一个小孔,“月亮上的灵力渗进石头,积在石臼里。兔子们把灵液捣匀,捣到不稠不稀,就是帝流浆了。”
“捣不好会怎样?”
“太稠了喝不动,太稀了没效果。”玉兔说,“所以捣药很重要。捣了几千年,才捣出经验来。”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小白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它“吱”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捣药,小爪子抱着药杵,一下一下的,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
“好乖。”我说。
“它们都乖。”玉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吧,带你去看吴刚。”
“吴刚?砍桂树那个?”
玉兔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见了就知道了。”
吴刚不在砍桂树。
广场西边,桂花树下,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青筋虬结,一看就很有力气。他的皮肤是蜜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蜜。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斧头很大,比他半个身子还大。斧刃磨得发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但他的手很稳,斧头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像一双筷子,像一个玩具。
他站在桂花树前,举起斧头。
不是砍。
是轻轻地、慢慢地在树干上刮了一下。
“刺啦——”树皮被刮下一小片,落在草地上,像一片小小的薯片。
他又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会儿,一下,停一会儿。像音乐家在拉大提琴,每一弓都很慢,很认真,很有感情。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他在干什么?”我小声问玉兔。
“挠痒痒。”玉兔也小声回答。
“……”我沉默了三秒。“挠痒痒?”
“嗯。桂花树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了,有灵的。它怕疼,砍它它会哭。但它的皮会痒,不挠不舒服。吴刚就在给它挠痒痒。”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刮完一片树皮,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好像在和树交流。然后又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刮。
“他以前不是砍树的吗?”
“那是传错了。他从来没砍过树,他一直在给树挠痒痒。”玉兔说,语气像在讲一个被误解了几千年的冤案,“传了几千年,就传成了砍树。”
我看着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男人。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吃饭重要,比睡觉重要,比修炼重要。
“他不是吴刚。”玉兔忽然说。
“什么?”
“他不是吴刚。他是吴刚的弟弟,叫吴强。”玉兔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这个包子是肉馅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吴强?”
“嗯。吴刚是他哥哥,在月亮背面捣药。那边的人搞错了,把吴强当成了吴刚。吴强也不解释,人家叫他吴刚他就应。”玉兔顿了顿,“他说叫什么不重要,挠痒痒才重要。”
我看着那个专心致志挠痒痒的男人。他刮完一块树皮,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举起斧头,换了一个姿势,又开始刮下一块。
“你们广寒宫的人,都好奇怪。”我说。
“奇怪吗?”玉兔歪了歪脑袋,头发上的双马尾跟着晃了晃,“我觉得挺正常的。”
“你觉得什么都正常。”
“因为本来就很正常。”玉兔理直气壮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