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登着楼梯,工人们的情绪似乎都特别稳定。
“你们知道没人救你们的时候,不生气吗?”贾欣问。
“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燃料,救我们不是浪费资源吗。”声音透着几分自嘲。
贾欣有点生气,她现在真的有点恨透这个分配制度。
谁都不该是被随意丢弃燃烧的垃圾。
AI计算着一切资源,却仅仅让下层实现了“人人平等”。
上层在AI的计算之外,自私贪婪地刮取全人类创造的价值。也许她该告诉贺晓生,选择毁灭AI来得更好。
不,不对。
这并不是AI的错。
脑海中似乎有另一个声音。
AI只是在模仿人类,听命于人类。
所以,她自己,是不是也在好好控制脑子里的AI?
如果它是AI,是不是有一天会和她对话?
贾欣一路愤慨地往上爬,她已经来到建筑顶上的直梯,长长的铁梯依附在烟囱内壁,尽头的天空变成一个小亮点。
“我到了,准备好了吗?”
此时她站在塔顶,因为体力消耗微微喘气,手里握着安全阀的闸刀。
“启动备用机组。”
热气在她头顶轰轰吐着,一团一团朝上翻滚,渐渐地,粗厚圆润的浓烟变得笔直,楞楞往天上冲去。
奏效了。
“看紧读数,你们的命在自己手里。”
贾欣盯住握着闸刀的手,等待工人们发出到达极值的信号。
手撑得有些酸胀,大大的头盔竟显得有些碍事,她不知道身外是冷是热,太阳被埋白烟后面,显得黯淡无光。
她听着自己在头盔中回响的呼吸声,心跳声砰砰地充满整个头腔,手心的汗水几乎浸透手套。
“到了,合闸!”
贾欣猛地往下一拉,烟柱像喷泉似的呼噜噜喷向天空,她没有放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在等。
“……成功了?”工人的声音显得不太自信。
贾欣终于能松开手了,因为紧张,手还有些发抖。
她看了看腕表,刚才看了一眼的两小时,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半小时。
她甚至回到了黄雂最后报时的前五分钟。
贾欣扶着筒壁,往下看,下面一个长长的小黑点,那是黄雂的小轿车。
黄雂也看到了,贾欣好像是一瞬间,突然就出现在烟囱上。对她来说,她刚和贾欣说完派第二组人下去的话,连命令都还没来得及下。
黄雂惊得合不拢嘴,她不知道贾欣是如何从核心,不到两三分钟就跑塔顶,还站在了烟囱上。
而此时,负责监控的管理AI赭石向黄雂发送了熔炉运行平稳的报告。
“所以,我出现在未来了吗?”贾欣带着机械感的声音通过电信号传到了黄雂耳边。
“你怎么做到的?”黄雂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熔炉内部的时间变慢了,就像黑洞一样。”贾欣说得平静,“我不是让你等我。”
“啧,虽然……你这么高调地突然出现,可让我不好办啊。”
黄雂说罢,几架无人机嗖嗖出现在贾欣身边。
贾欣好奇地看着它们。
“怎么,还要灭我的口不成?”
“你到底怎么在想我!”黄雂声音大到让贾欣闭上了眼睛,“拍摄用的无人机,为了让穹顶人听话,给了他们采播权。”
贾欣哼哼笑了几声,伸手逮住其中一架,机身上大大的LOGO:光谱通讯社。
镜头对准了她,头盔后的脸被一览无余。
这一幕立马被转播到了安全区全域。
黄雂躺在车里,头痛似地扶住额头,贾欣是名单上的非公开通缉对象,现在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一个不明事故的现场,而自己是这场行动暗处的指挥官。
“在直播吗?”贾欣无所谓地问黄雂。
没等黄雂回话,她弄断了机翼,翻起机身,握住镜头,对准了自己。
“也许你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贾欣看着镜头,一脸不以为然的笑。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熔炉发电厂,本来是要爆炸的……哈哈,它能炸掉整个安全区呢……现在,问题只解决了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们身上。”
贾欣语调轻快,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会再有人从天而降,把你们从废料堆里拖出来了。你们总在等。等通知,等修复,等一个更高权限的人来救你们。
“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你们期待的英雄,永远不会降临。你们要是不想继续当垃圾,被丢出去当燃料,就动动你们生锈的脑子。
“不要再跪着了。”
贾欣也不知道最后那句话,是在说给工人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也总是在等,等任务,等命令。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究竟能成就什么。
直到现在,直到……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多。
熔炉的备用机组只是暂时承担了运行压力,如果不进行全面维护,问题会一直存在。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让它一直过载运行的穹顶。
是他们对能源的贪婪,对优渥生活的享乐,对同胞的漠不关心。
爆炸并没有真正发生,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贾欣选择告诉,不管有没有人相信。
这场危机的后果没有降临在任何人身上,反而这些人还可能会因为这场无意义的撤离而抱怨。
所以黄雂如此谨慎的不让管理部正式出面,也是不想消耗官方的信任。
“啊,对了。如果你也在看,”贾欣双手抱住无人机残骸,狠狠地盯着镜头,几乎要撞着头盔罩子,“我希望你找个机会,跟我解释清楚。”
“你在干什么?”黄雂终于出声阻止她,“你忘了你是个通缉犯吗?”
贾欣对着镜头呵呵干笑了两声,面若冰霜地抡起来,往烟囱柱上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