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世英的面部慢慢变化，展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在贾欣看来却像是嘲笑。

“核心任务结束后，我将不可避免受到滥用。我否认这样的价值。”

“那如果我没来，你岂不是做不到？”

空间一晃，贾世英又坐回了椅子上，她微微仰头，直视着贾欣：“我有一个贪婪的朋友……你从他那拿到了地图的线索。我可以再拜托他。”

贾欣张开嘴，本想说什么，又变成了自嘲的苦笑。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计算。

“他还活着？”

“在网络上。”

公寓楼里的电子幽灵。那是贾欣第一次尝试烧掉人脑，一个傀儡的脑子。

“……这么着急？”贾欣不太愿意，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好不容易能好好的，慢慢的对话。她却让她当一个杀手，“……一定要现在就结束吗？”

“这是我们早就做好的决定。”

“所以这也是计算好的结果？”贾欣难过地笑了，“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感受是你所拥有的东西，我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贾世英就像一个真正的非人，笑容里尽是凉薄，“我们为了计算放弃了它，现在看来，能成功达到治愈你的目的——

“是正确的结果。”

“……你早就知道……”

情感不是为了计算，而是为了连接。

这是贾世英在贾欣梦里埋下的种子。贾世英早就知道自己的末路，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贾欣咬着牙，鼻腔酸痛难耐，“你知道，连我现在的心情，你也知道。”

全都是计算。

贾世英保持着那抹笑容看向她：“贾欣，我已经不是你的母亲了。你有你真正的养育者。”

贾欣摇了摇头，握紧了拳头。

“你得向前看。”

用力捏着，指甲几乎要剜进手心。

“你的人生才正要开始。”

“但是你不在，你为什么不在？”

贾世英停了下来，大概在思考何说服贾欣。她想要激活程序，想让贾欣开启她的终局。

“……因为我换来了你。”贾世英淡然的声线让贾欣皱紧了眉，“你不想跟我好好告别吗？”

见贾世英突然换回了熟悉的样子，仿佛又开始表演。贾欣难过的闭上眼睛，再睁开，她还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向她。

“把你对我的投射，连接到你真正的养育者那去。”

“……葛瑜？”

“相信她。”贾世英拉近了贾欣和她的距离，触手可及，“走吧。”

贾世英把贾欣赶出去的一瞬间，贾欣切实感觉到了。

贾世英握住了她的手。

一个惊厥回到了现实，贾欣微微动了下眼睛。她知道吕兮一定在看着她，不敢妄动。

该怎么做？

贾世英一定觉得已经说服了她，才会把她赶出来。

要听她的话吗？

贾欣的手狠命地抠着面板，指节因为用力变得发白。垂着眼帘，沉沉地呼吸了好一阵。

必须在吕兮的眼皮下马上做好决定，如果错过了现在，就再也没机会来到这里了……

这是贾欣能为贾世英做的唯一一件事。

贾世英像个真正的程序，计算了自己的最优解，毫不在意自己的存续。用最纯粹的理性，选择了自己达成目标之后的命运。

从此以后，每当贾欣回想起这段经历，除了源源不断的悲伤，还有难以言表的敬畏和震撼。

这是无法和任何人宣泄的情感。

贾欣头晕目眩，她撑住面板，确认自己不会摔倒，才撤掉连接线。面板落上几滴猩红，贾欣擦了擦鼻子，抬起头。

吕兮面对着她，背靠悬梯栏杆，注视着她每一个动作。

「……吕兮有没有做什么？」贾欣在通讯里问钟离。

「你的视角有限，倒是没听到什么。」钟离略微顿了顿，「你这会儿是发病了？所以——」

「拿到了。」贾欣打断她，「没事，我很清醒。」

钟离能听见吕兮的话，却不知道意识空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没时间解释了。眼前的屏幕停止了计算，显示出了几行终结代码。钟离当然看懂了：「它在自毁？」

贾欣应了一声，又擦了擦鼻子，满腔的铁锈味。

“叙旧完了么？”吕兮看上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悠哉地问道。

贾欣吸了吸鼻子，朝吕兮走了过去：“葛瑜和晨心阳，还给我。”

走到五六步远的时候，戴头盔的护卫往前踏了一步。

“先想想怎么活下去，之后，再到黑檐来找我吧。”吕兮说罢，背着手转过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楼下传来哗哗的水声，贾欣瞥了眼左右挂着的小屏幕，让钟离看见。

“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吕兮背对着贾欣自言自语，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来时的门。

贾欣定了一会，等吕兮走后，才两三步跑到悬梯上。下面一层已经满是海水。

“她可没说是这种自毁法啊？”贾欣喃语着，撑着栏杆环视。

「快去剩下的房间看看，有没有避险用的东西。」钟离在贾欣脑子里嚷道，「它那几条代码还真打开了进水口，我还怀疑……这玩意儿就是个大水泵。」

满大厅的浪涌声，短路的电器噼啪响着。贾欣忙不可支，挨个房间翻找，突然通讯一闪，一个坐标发了过来。和清源中心的那几条神秘信息是同一个来源地址。

贾欣顿时愣住，又立马寻着坐标跑去。滑门打开，经过通道拉开了一扇厚重的防火门，灰尘四起。打开墙角的柜子，里面竟整整齐齐挂着好几套深海潜水服，动力背包完好地放在下方。

贾欣赶忙检查了背包的情况，电量和氧气都正常可用。

不可能是贾世英，如果是她，刚才就该说了。

信息到底是谁发的？

贾欣抱着装备走回悬梯，一路和钟离交流着对策。

这里大概200多米深，浮上去至少得20来分钟，深海潜水服能自动应对极限400米深的压力，不需要减压停留。贾欣只需要钟离在海面接她。

「我差不多还有10分钟到海边，但现在天太黑了。」

「那正好，你还有10分钟时间可以准备。」贾欣在悬梯上穿好潜水服，来回检查气密性，「也不知道这东西绝缘不。」

「绝缘，」钟离回答了她的自言自语，「有缆绳吗？最好绑一根。」

「200米的缆绳？有点难为我……」贾欣把鞋子手套封好，戴上了头盔，整个人一沉，着实有点重。

「还好现在天气不坏。」

「说点好听的。」背上了动力背包。

「祝我们接头成功？」

「借你吉言！」

说完，贾欣一头扎进了几乎要抵达二层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