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开始给通讯录里的名字打电话。
这是一份经过层层筛选的名单——医院临终关怀科的联络人、罕见病互助组织的志愿者、以及那些曾经在绝望中咨询过意识上传项目、最后又因为恐惧而退缩的家属。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机械地滑动,从A到Z,再从Z滑回A。像是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徒劳地翻找着哪怕一丁点还能燃烧的引线。
第一个拨通的号码响了很久。
“喂?”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强行从睡眠中扯出的疲惫与警惕。
“您好,我是沈知微。之前跟您沟通……”
“他走了。”女人生硬地截断了她的话。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已经被生活彻底榨干后的麻木,“上个月走的。你们那个把人装进电脑里的东西,用不上了。”
“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沈知微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和陈默病房里那台心电监护仪拉平时的警报声如出一辙,刺耳,尖锐,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物理消亡。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变成灰色的通话记录。没有将其删除,任由它像一块墓碑一样矗立在列表顶端。
第二个接起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年轻,透着三十出头的疲惫感。
“喂?哪位?”
“您好,我是沈知微。关于您之前咨询的意识上传实验,想确认一下您现在的意向。”沈知微的语速很快,试图在对方筑起防御之前把核心信息塞进去。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漫长的电流白噪音。男人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沈知微隐约听见背景音里小女孩黏糊糊的梦话声。
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隔着电磁波烫了一下沈知微的耳膜。
“沈博士,我想过了。我不做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喘息,“我女儿才三岁。我不能让她以后对着一块屏幕叫爸爸。我想……”
他的声带剧烈地摩擦了一下,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剥皮抽筋的痛楚。
“我想让她记住我现在的样子。会抱她,会亲她,哪怕是个快病死的人,至少……是有温度的。”
男人的呼吸彻底碎了,“对不起。我不想变成一堆代码。”
“没关系。”沈知微的声线平稳,像一台没有情感反馈模块的机器,切断了通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是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溃败。
有人在听到“意识上传”四个字时惊恐地大骂“那是魔鬼的勾当”,有人干笑着说“我还没准备好放弃这具肉身”,更多的人,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沈知微的手指悬停在通讯录的最底端。
那里躺着最后一个名字:陈默。
一个永远不会再接听的号码,一个已经被烧成灰烬、只剩下97%残缺数据的幽灵。
屏幕的光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
沈知微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面板上忽隐忽现:眼窝深陷,颧骨如同两把生锈的刀刃般支棱着,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
她还记得陈默在那个下着暴雨的下午,用微弱的气流对她说:“沈博士,我想试试。”
那个唯一的、勇敢的先驱者,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她身上。而她,却把他卡在了97%的炼狱里,进退维谷。
现在,这片荒原上,连一根可以引燃的稻草都不剩了。
鼠标双击,打开了陈默留下的博客备份。
沈知微的视线如同扫描仪一般,掠过那些按时间轴排列的文字切片。这是陈默在神经元一点点坏死的过程里,用尽全力抠出来的生命印记。
第一篇:“左手食指,今天还能动一点点。够我敲下这行字。”
第二篇:“眼球往左转的时候,会有针扎一样的疼。”
第三篇只有两个字:“知意。”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博客里写,每次拼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就会不受控地向上牵扯。“我的嘴角还能弯。那是我脸上最后还能受我控制的肌肉。我要把它留给这个名字。”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停在了最后一篇更新上。
日期是陈默陷入深度昏迷的前一天。
“今天收到了沈知微的邮件。她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沈知微的呼吸停滞了半拍。她看着那段冷静的文字描述,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陈默的眼球在干涩的眼眶里艰难地转动。
往左转三下,锁定拼音。
往右转一下,确认汉字。
往下转一下,发送邮件。
“我的眼睛还能动,还能打出一个‘嗯’,还能让一个人知道,我准备好了。”
博客的最后一行,孤零零地悬挂在页面底部:
“知意。爸爸爱你。”
沈知微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那个吃力的“嗯”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在她的视神经上。
陈默准备好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肌肉的掌控力,把所有的信任和对女儿的爱,全部交托给了她。
而她回馈了什么?
一个永远卡在97%、无法开口说出“爸爸爱你”的残次品模型。
她关掉博客,重新点开那个已经被翻烂的通讯录。
从A到Z,从Z到A。没有新的名字,没有愿意接替陈默的实验体。
没有人了。
视线越过两台显示器的缝隙,落在了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工位上。
林晚的位置。
人体工学椅被规矩地推在桌子底下,桌面上一尘不染。那只印着星巴克Logo的陶瓷水杯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圆形水渍印记,那是几个月前咖啡溅落后留下的幽灵。
沈知微的视网膜上突然叠加上了一层过期的残影。
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林晚,总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闯进这片只属于冷光和风扇声的领地。
她会将其中一杯热气腾腾的美式精准地卡在沈知微键盘与鼠标垫的交界处,杯底接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早。”林晚的声音带着一种能够安抚神经的频率。
而当时的沈知微,连眼睛都没有从代码上挪开,只是敷衍地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