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母亲喊了第二声。那种带有世俗暖意的呼唤,在此时的林晚听来,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饭桌上,红烧肉的香气蒸腾而起。父亲坐在主位,习惯性地把那块最烂的鱼腹肉夹进林晚碗里。他的动作生硬且笨拙,带着一种想要补偿却无从下手的慌乱。
“妈,你知道沈知微喜欢吃什么吗?”林晚放下筷子,盯着那块鱼肉,声音有些空。
母亲盛汤的手顿了一下。“那个沈博士?你以前不是总抱怨她只喝苦咖啡,连盐都不肯多吃一克吗?”
林晚心口一阵尖锐的疼。她认识了沈知微三年,爱了沈知微三年。但直到此刻,在这张堆满了家常菜的桌子前,她才发现自己甚至说不出沈知微偏爱哪一种底料的味道。
她给沈知微带什么,沈知微就吃什么。那种沉默背后的顺从,以前被林晚读作“冷淡”,现在读来,却是沈知微对这个世界最无声的妥协。
“她喜欢吃小笼包。”林晚夹起那块鱼肉,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她说那里面有汤汁。她以前从来不吃这种麻烦的东西,因为会浪费她推导公式的时间。”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由于无法理解而产生的担忧。父亲则沉默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白米饭,那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沉重。
“想清楚了,就去做。”父亲放下碗时,只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重新走向了那个阳台。纱帘再次在他身后落下来,将客厅的灯火隔绝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之外。
林晚在那张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火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沈知微说“那你早点回来”。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不是回到那个被她当成避风港的病房,而是回到那个充满了未知的、痛苦的、但也同样充满了真实的沈知微身边。
她要去问她。哪怕那个答案会撕碎现在的温存,哪怕那个答案会让沈知微重新变回那个不会笑的疯子。
因为那是沈知微的权力。
林晚站起身,走到玄关。她看了一眼阳台那个一动不动的剪影,父亲依然站在那里,手里重新夹起了一根白娇子。
这一次,他按响了打火机。
在那一簇微弱的火苗里,林晚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通往医院、通往真相、也通往重生的门。
晚风凛冽。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黑暗中疯狂摇晃,发出类似海浪翻涌的声响。林晚加快了脚步,在那片灿烂的余晖残骸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重力。
她会回去。她会问。
哪怕这意味着海德堡的雪,将再次封冻她的整个世界。
在那本被沈知微压在枕头底下的处方本里,有一页新的空白正等待着被填满。
而此时的沈知微,正睁着眼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在那道从灯座延伸出来的裂缝里,她仿佛看见了一个跨越了四十二秒沉默的、正奔向她的灵魂。
客厅的灯熄灭了。
只有阳台上的那点火星,在深秋的夜色里,固执地燃烧着最后一点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