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眠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抬头:“一开始一晨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是不想让你去。”
“我明白……”林弱弱反手握住他的,将坐在地毯上的他往床边拉了拉,“我知道你们怕我伤心,怕……她会伤害我。”
任未眠没有反驳只是点头:“可是…你知道么?弱弱……我今天见你出来,看着你哭……能分辨出,你是因为泪失禁流泪,还是,真的再哭。”
林弱弱心尖微微一颤。
今天在告别厅,听着莫再缇那些话时,她也曾短暂地闪过这个念头。
她哭的是什么?
是对冤魂的特殊反应,还是……一个女儿再哭自己二十年未见过的亲妈,那个……从小就想‘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值得她哭吗?
“值得……”她下意识说出自己心里话,“我觉得…她值得我为她哭一哭。”
任未眠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膝头,声音闷闷的:“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的林妹妹,不再一边哭一边抓鬼……”
“我没事,真的没事了。”林弱弱捧起他的脸,认真望进他泛着水汽的眼眸,“今天在道院,你不是也听师父说了?爸爸留下的命格批文,至少可以破了一半了~”
“我很快就能考下资格证。到时候……我去求师父,让他收我做个记名弟子。”任未眠抬手,抚上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一晨那边官方的证,我可能没那本事……但至少,我能多陪着你,让你……少掉些眼泪。”
“emmmmmm……”
林弱弱下意识瞥了眼隐隐发热的右手指尖,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客厅便传来易简毫不掩饰的爆笑声。
她眼睫轻颤,接收到某种无声的示警,“或许……你可以考虑拜师姐为师。”
任未眠挑眉,眨了眨眼:“也……不是不行。在外,你是我师叔。回家嘛,你是我……”
“不许乱讲。”林弱弱脸颊微红,就着捧他脸的姿势,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恰在此时,落地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明天去工作室找你。今天在道院,看到了几个新委托。”
“唉……”任未眠叹息着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同望向窗外被庭院灯光晕染的丝丝雨线,“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已经……不怕了。”
“真不怕?”林弱弱用手指卷着他T恤的下摆,“《都市异闻录》完结后,也不用收集素材了。”
“有你在,不怕。”任未眠轻轻托起她的脸,俯身吻住她温软的唇瓣,在唇齿交缠间低声呢喃,“有我在……你也不要怕。”
—— ——
林弱弱喝完妈妈送来的热牛乳,答应她马上睡觉,也真的乖乖裹好被子闭上了眼。
听到房门轻掩的声音,她才睁开眼,随即微微一怔。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释然一笑。
妈妈总是这样了解她……知道她不会乖乖睡觉。
拿起画笔,林弱弱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长汀园中,坐在水晶棺上俯身逼视自己的莫再缇。
但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甩了甩心底漫上来的悲伤,换了一只笔,蘸着红色的颜料,缓缓落笔。
其实很多事情,她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
比如……为什么一个人会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难道仅仅因为,这个孩子降生在了殡仪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爸爸和自己,真的在冥冥中影响了莫再缇的命格,让她在那二十年里过得惶惶不安,战战兢兢。
她午后问过师父。
但师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自己跪诵,画了一道又一道的往生符箓。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林弱弱作画也越发专注。
落地窗上,倒映着她专注的侧影,与画架上那幅逐渐成形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在雨幕和灯光的晕染下,渐渐变得模糊、朦胧。
《莫再问·缘何玫瑰》
玫瑰无鬼,困锁廿载,散今生缘。
—— ——
“啊~”易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上描画符纹的动作却没停,“白天不能写?白天不能算?凌晨三点,祖师爷都得夸您一句‘勤勉’啊,师父。”
洪金亮没理她,全神贯注地拆解着师兄留下的命理批文,在另一张黄纸上写下属于林弱弱的新命格注解。
“啧……不都说邪祟的话十有九假?”易简蘸着朱砂,在黄纸上描着福禄寿纹样,“师父,她妈的话有几分真假?”
“注意口业!!”洪金亮忍无可忍,抽出拂尘敲了她几下,“他人亲缘孽债,你管那么多!”
易简有些不服气的撇嘴:“我要是和您一样,通晓阴阳,我不至于话听一半~那剩下的师妹又不说,我就自己猜!”
“哼……”洪金亮瞥了眼窗外渐歇的雨势,以及雨中徘徊不去的淡淡虚影,眯了眯眼,“等你哪天真正通晓阴阳了,就能收徒了。”
“收徒?!”易简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木板凳,哐当一声响。“我才不要,迟早被气死……”
洪金亮不语,只是头疼地摇头。
若非祖师爷明示……他是真不愿相信,眼前这个毛毛躁躁的丫头,竟会是继承自己衣钵的大弟子。
“得赶在你师妹生辰之前,把这新的命格批文,上达天听,下告阴司……”洪金亮加快了书写的速度,“你以为,她那生辰……真能大肆操办么?”
“那你杀了我多好啊!”易简看着铺满一屋子的符纸、法器,朝着雨幕嚷了几句,“师叔啊!!您要么跟祖师爷商量商量,显个灵,下来帮帮写写啊!!!”
窗外的雨丝似乎凝滞了一瞬,又在洪金亮一声“逆徒!”的喝斥中,恢复了淅淅沥沥的模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