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西郊回来后,赵萱托人带话给他,只有四个字:“学堂避嫌”。李盏琢磨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别在学堂跟她套近乎。于是两个人在学堂里时,连对视都少之又少。
一连几日,余正则见他都这样,心生好奇,于是问道:“李兄,你与赵兄不是交好吗,怎么这几日反倒不见你们一起说话了?”
李盏闻言,装作嫌弃的表情,低声道:“人家赵公子谦谦君子,怎么会跟我有过多交集呢。”
余正则先是抬头看了眼坐姿不端正,还在课本上乱画的李盏,又看了眼坐如钟,目不斜视的赵萱,点了点头,以表认可。
只见李盏停下笔,向自己这边靠过来,问道:“正则兄,你知晓哪里可以学骑术吗?”
“是李兄要学吗,”余正则道,觉得疑惑,“我不是记得李兄是将门之后吗,难说还不会骑马么?”
李盏尴尬地笑笑,随时随地都能撒个小谎:“自然不是我了。是我姨表亲那边的表弟近日来我家玩,吵着要学骑术,不过我的技术倒是怕教错了人家,让我实在是难做。”
余正则又问道:“一般的将军府设有马场,李兄何不让你表弟去那儿学习呢。”
因为是无中生有的表弟。李盏在心里笑笑。他又何尝不知道将军府有马场,如果自己去那里学岂不是暴露了。
“我表弟已不再年幼了,但骑术不好的事情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这才来问我啊。我的骑术乃是家父教的,但家父已离家外出征战多年。我想着令尊是文官,然而正则兄的骑术实在卓越,于是想讨教一下。若正则兄觉得为难,也不必理我就是了。”
余正则听完心里觉得爽快,也是十分之不吝啬,说道:“我父亲早年曾外放做地方官,与当地的一位退役的骑兵相识,便每旬约在府里教我骑术。如若李兄需要,我便将那教头介绍与你。”
“那太好了,”李盏连忙道谢,“多谢正则兄。”
翌日,余正则便对李盏说道:“教头十分爽快,说明日便登门拜访,不知李兄是否方便?”
李盏听了很高兴,没想到这余正则如此高效,连忙说道:“方便方便,多谢正则兄,多谢教头。”
再第二天是旬休,自从不旷课后,李盏难得能多睡会。他特地在前一晚交代小厮们,第二天不用叫他起床。全然忘却了第二天跟徐教头有约的事情。
于是这天他还在睡梦中时,便听见金福慌慌张张地在屋外喊道:“公子,公子,徐教头来府里了,正在前院的前厅候着呢。”
原是这日午后,徐教头按照约定登门李府,跟着门房老周穿过大门,又绕过影壁,才来到前厅候着。老周听闻这汉子是自家公子的交好余正则举荐而来,也不敢怠慢了,只是让金福传话李盏去了。
这前厅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摆着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的山水画。丫鬟替他上了茶,汉子也没客气,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平视前方,腰背始终也没松过。
李盏从内院赶过来时,进门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杆枪。
他上前,拱手道:“徐教头?”
那汉子站起身,还了一礼:“正是在下,在下徐奉,正则从前跟我学过一段时日的骑术。他说公子家需要学骑术的公子,让我来看看。”
李盏心里松了口气,仗着徐奉不认识自己,省去了拐弯抹角。他笑着请徐奉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一边让人换茶,一边又偷偷打量这位徐教头。
徐奉看上去四十来岁,脸膛黝黑,许是常年征战的原因。他颧骨微高,眼角边的纹路很深,但那双眼又亮又稳。他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光看样子,就知道是吃过苦下过力的人。
“正则说您以前是骑兵?”李盏试探地问道。
“算不上,”徐奉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年轻时在西北边军待过几年,做给马队养马喂料的事,后来跟着队里的教头学了点本事。再后来伤了腿,就退下来了。如今在东郊租了个小院子,给几个富户家的公子教教骑马,糊口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盏注意到他说话时右腿微微僵了一下,他能猜到是那条腿受伤的。
“徐教头客气了。”李盏说,“我是真心想学,不是玩玩而已。您看怎么个学法?”
徐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说道:“我只是心中存疑。”
“徐教头不妨直说。”
“公子为将军之后,如何不会骑马呢。”
李盏又是只好尴尬地笑笑:“我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竟将骑术忘了大半了,家父久不居家,我只好另寻师傅。”
李盏又在骗人了。
“有好学之心是好事。”徐教头见他表情真挚,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公子想学到什么程度?”
“能自己骑着马在城里城外跑就行。”
徐奉点点头:“行。那明日巳时,我在东郊马场等公子。先看看公子现在的底子,再定怎么教。”
他说完便站起来,拱手告辞。李盏想留他喝杯茶再走,他摆摆手:“不打扰了,公子留步。”
走到门口时,徐奉忽然停下,侧过头,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我瞧公子这身板,底子应该还在,捡起来不难。”
李盏干笑两声:“借您吉言。”
徐奉没再说什么,大步出了前厅,穿过前院,很快消失在门外。
李盏会完客,又想回房睡觉了。李盏眼睛都还没合上,便听见金福又在屋外喊:“公子,公子,您在里面吗?”
“干嘛,”李盏闭着眼睛答,“我不用膳,别叫我了。”
“不是的,是赵公子遣人请您呢。”
“哪家的赵公子,”李盏还没反应过来,也不想反应,“把人遣回去吧,我不见。”
“公子,是赵宣,赵公子啊。”
李盏直接“垂死梦中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