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盏在大殷已有一年之久，亲眼见过元丰帝的，只有两次。一次是策试，一次是唱名。

从入殿到交卷，其中的每一个步骤，萧南居跟他说的很清楚。而且有了解试和省试的经历，在李盏看来，也不觉得这次的考试有多紧张。

他觉得自己跟开了挂似的，两次考试都过了。所以这次的殿试，他反而更有信心了。

直到看见御座上的身影，他才有了紧张的实感。

那道身影不用猜都知道，是赵萱的亲爹，当今的元丰帝，赵桁。

他忽然对御座上的皇帝有种别样的感觉。

可能是受现代的影视剧影响，他一直对皇帝有着一种奇怪的刻板印象。留着长须，身形不高而且长着啤酒肚。

然而赵桁打破了李盏所有的想法。

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很直。赭色常服穿在他身上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很清瘦。

此刻他正垂头仔细看着什么册子，使人看不见长相。但即便这样，仍能看出来赵桁的五官很硬朗。他只戴一顶素色幞头，从李盏那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得见他那高挺的鼻梁，以及不失冷峻的眉目。

李盏曾见过赵桁的画像，这样对比起来，此刻的赵桁比画像上的更加好看。

心里又不自觉想到赵萱，他啧啧两声，真不愧是父女俩，都长得这么俊。

此刻远在西郊外的赵萱突然打了个喷嚏。

站在一旁的玉柚连忙说道：“公主，累了就歇会儿吧，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

赵萱摇摇头，置下书册，看了看已经见底的茶盏，说道：“再去给我煮一壶吧。”

玉柚不敢不从，只好端着茶盏出去了。

大殿内很安静，除了时不时传来旁人的咳嗽声，再无他响。直至未时，才到了交卷时间。

他起身，但膝盖僵得差点没有站稳。此时殿外的阳光正盛，洒在身上暖暖的，他觉得这像是好兆头。

一次不及第，就要再等三年。时间不允许李盏有重大过失，从解试放榜开始，除却必要的宴请和聚会，他是不轻易出府的。即便是在府里，除了跟苏柔安偶尔说说话解闷，一日大部分时间要么是泡在书房里，要么就是出门找萧南居。

苏柔安觉得稀奇。之前在现代时，他本就不是爱学习的料，反而常常在课上睡觉，因此她小姨经常被请去学校。明明这大殷李盏的家庭条件完全够他躺平了，他倒是更爱学习了。

一次私下跟他聊天，苏柔安便问了他这个问题，他却说道：“我一直很爱学习好吧。”

事后苏柔安再没问过他。

三月初九，辰时。

李盏按照名次排列，站在第三甲的队伍里，跟着前面的人入殿。赵桁在殿上，御座前多了一张案，放置着卷子与名册。

这日李盏穿着新制的襕衫，手指不断捻着袖口，低头不是，抬头也不是。虽表面上让人看着觉得冷静，心脏却是要跳出来，脚更是麻得不行。

这跟查高考成绩有什么区别。

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繁琐的流程，心里想着要是不过就赶紧回家，重头再来。于是不自觉低下头，看见袖口那一段布料，已经被揉搓得满是皱痕了。

先唱第一甲。

随着名次越靠后，他心里就越没底。因为上回的省试排名不高，与十日前相比，他的信心被磨去了大半。

过了会儿，才听见宰臣高声说道：“第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李盏。”

他对这个名次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概念，但心脏仍跳个不停。他出列，走到御前，跪下。

唱名的宰臣看了他一眼，低头确认名册，随后再次高声念出他的名字。李盏伏地谢恩，站起来，退到队伍里。

赵桁对李盏有些印象，但不深刻。同进士出身，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名字里的一个。于是在他叩首时，他才漫不经心地看了李盏一眼。

直到将敕黄和袍笏拿回到将军府，同他们面面相觑时，他才如梦初醒一般。

因为在有人贺喜时，他听到状元才有进入京官序列的资格。而他，被授的是地方官。他曾经也多少问过萧老先生，说的情况跟他们的也大差不差。

当晚，有涂管家来问要不要摆宴的，也有阮燕和苏柔安派人来问的，李盏全都不理。坐在书房大概到戌时，他写了封信，约赵萱在西郊见面。

书信内容简短，递来的时间也晚，加上她原本就想去恭喜他，赵萱没有拒绝。

一夜未眠。

翌日，李盏比赵萱更先到。见李盏早早地候在里面，身着常服的赵萱不紧不慢地进门，笑着说道：“恭喜。”

看到来人，李盏原本黯淡的神色才稍微缓过来些，但仍高兴不起来，唉声叹气：“一点也不恭喜。”

“怎么了啊，”赵萱见他比平日更低落些，有些不理解，“我听说了，第三甲，很不错的。”

他把敕黄放在桌上：“我想辞。”

赵萱愕然：“辞什么？”

“这个出身。这个官。”

赵萱走近了些，坐在他对面。她看了一会儿，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盏答得很干脆：“知道。”

“第三甲同进士出身，已经授官。你若辞了，就是白身。三年后再考，若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也认。”

赵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