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被伙计领到茶楼一处房内安顿，刚一坐下，伙计便说要去为他寻干净衣物，关门离去了。

街上的戏似乎又换了一出，敲锣打鼓震得他头皮发麻。官员左等右等未等到伙计回来。锣鼓停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来了。拉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的女子。

她脸勾得极艳丽，只有那双眼角，向下，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勾魂鬼。

“老爷可还走得动路？”花旦朱唇轻启。

***

刘刺史还在乐呵呵地品茗，不知为何，今日他只觉这茶格外鲜美，正沉浸其中时，忽见瑛王倏地起身。

他看向李琏。那人执起方才伙计落在月牙桌上添水的壶，摇了一下，似是见还有水，便寻了个空盏将那壶中余下的水接了住。

那水柱流出壶口，呈淡黄色，而非白水之色。

他诧异道：“三王爷，您这是？”

李琏放下那壶，看他：“此为竹沥，解毒之用。”

刘刺史心下猛然一震：“解毒？解何毒？”

李琏拾起一盖盖于茶盏之上，吐字：“茶。”

刘刺史手上一抖，茶盏险些落地。

李琏笑了一声，坐回原处，解释：“刺史可还被蒙在鼓里？我方才只觉一阵头疼、心颤加快，只有喝下这面前茶汤才可稍作纾解，想应是茶里被人做了手脚。”

听了他这话，几个官员才回过味来，均惊惧地放下手中茶盏，方才人人都左品右品，品到的那点子滋味此刻也都消散无影，只换成一阵阵后怕和凉意爬上背脊。

“您是说，有人先将毒下在茶里，再添水给饮过茶的人解毒？”刘刺史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难以理解此人为何如此煞费苦心地下毒、解毒。此刻，他面前杯盏里方才还给过他舌尖快活的那杯绿芽仿若变成了一杯鸩酒。

李琏道：“不知其目的，可能是个大善人吧。”

刘刺史站了起来，激愤道：“此人真是大胆。”他又对左右道，“快去找刚才在这儿伺候的伙计，押到我面前。”

兵士领命走后，李琏看了凌墨一眼。带刀的随从抱着刀道：“刺史应该是找不到人了。那人方才用了易容之术，身上一股药味。”

“是吗……”李琏沉吟。他的视线扫过那唯一还未被添水的杯盏和那离席之人的座位。

“荆大人换衣还未回来吗？”他问。

此时，十字大街上传来一阵骚动。有女子的声音大呼救命。

“这位大人，是在做何？”

李琏从楼上居高临下地望了下去，便见那声音来处，那穿着深绯绸服的官员宛如失心疯一般拉扯着红衣花旦的衣角，怒目圆瞪，肥硕的手指松也不松。而那花旦挣扎间，珠翠头饰尽乱，肩膀露了半抹。隔得有些远，他也看不清她是在拒还是在迎。

“哎呀，那不是荆大人吗？”刘刺史惊呼。

李琏凝望那拉扯的两人，忽觉像被什么污了眼睛，心下颤了一下。

不该看的。可却都看了去。

***

元真知道那荆石舟此刻已中了毒，口不能语。他拿她毫无办法。他或许想掐她脖子，又或是想逼迫她拿出解药。但他的手应是已经僵硬了。

“荆老爷，还请您自重。”她语气轻飘飘的，低声念那《春花夜》的戏本里杨春花的词儿，“我也不想的。幽冥只引该死的鬼，你那时便该知道有今天的。”

元真感受到了一阵风吹来，她抬头看那春幡。一支冷箭破开凝空，直接贯穿了荆石舟。血沫飞溅，人当场就向后倒去了。

而后，二支箭便也该来了。元真在心里倒数，它应射中她的肩膀或大腿，只为合演一出苦肉之计，撇清关系。可那第二支箭却迟迟未至。她蹙起眉头，不解地朝风吹来的方向看，那里什么也没有。

十字大街上人群躁动。有人大呼：“死人了！”

戏台上的戏停了。维持秩序的官兵用木杖将人群拦了住。

元真凝视着地上那穿着深绯绸服的官员。他胸口插着箭，已是活不过来了，可他双目圆瞪，如何也不肯合上，就像是在盯着她一般。

死死地盯着。

她腿上一软，险些站不稳，心下不住地默念，因果之报，你以后莫要来找我。

片刻间，她见凌墨的身影出现。带刀的随从伸出手指，蹲在地上探那死人的鼻息。他探完鼻息，朝她身后的人确认道：“人已经没了。”

她回头，见李琏就站在她身后。他这次未看她，只是让刘刺史派个人去那荆石舟的府上知会其家人过来领尸。

元真张了张口，道：“三王爷。”话哽在喉咙里。

李琏方看她，盯她眼睛：“我以前怎未发现娘子是这般人物。”他仿佛要将她看个明白，“娘子胆魄，当属可疑。”说到后两字时，那语气便是冷如冰窟了。

元真一怔，浑身冰冷。此时第二支箭便射来了。她感受到了风吹来的方向，不是朝她而来，而是直冲李琏而去。

为何？她心下快要叫出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挡在他身前，那箭来的方向。只听“嗖——”地一声，胸口一阵剧痛。失去意识前，元真好似看见李琏的脸，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

她想浮起个笑，但却没了力气……

***

金府的马车停在茶楼不远处。

金修杰饶有兴趣地看完那场骚动。车夫问他要去哪儿，他合上马车的帘子，说回府。

（未完待续）

注：[1]出自经典戏目《花为媒.报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