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提着裙子,脚步轻盈地溜出竹林,往御花园深处走去。满园夏意正浓,奇花异草争妍斗艳,可她无心欣赏。走到荷花池边的“沁芳亭”里,早有宫人备好了她爱的茉莉香片。她坐下,托着腮,看着碧叶接天、荷花初绽的池面,随手拿起一块豌豆黄,小口小口地吃着。
目光随意逡巡,忽然被池边一个身影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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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宫女。穿着普通宫女的浅碧色衫子,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身量未足,看起来比梦妍希还要小些。她低着头,极为认真地将一支旁逸斜出的石榴枝小心剪下,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枝叶的好梦。阳光透过石榴叶的缝隙,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映出纤长微翘的睫毛和挺秀的鼻尖。虽只看得见小半张脸,却已能觉出几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秀。
梦妍希眼睛一亮,在这沉闷的午后,这安静修剪花枝的小侍女,倒比满园姹紫嫣红更有趣些。她玩心忽起,扬声道:“喂!那边的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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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侍女闻声,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她有一双圆圆的杏眼,黑白分明,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她显然没看见隐在亭中花影后的梦妍希,疑惑地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奇了怪了,刚刚是谁喊我?”
梦妍希忍俊不禁,从亭中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了挥手:“这儿呢!我在这儿!”
小侍女这才看见她,目光落在梦妍希那身明显不同于宫女的华丽衣饰和精致容颜上,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放下花剪,快步走到亭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参见三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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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得我?”梦妍希歪着头,笑吟吟地问。
“宫里有画像,奴婢……奴婢有幸见过。”小宫女依旧不敢抬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梦妍希见她羞怯,觉得更有趣了,上下打量着她,真心赞道:“你长得真好看!这 眉眼,这身段,若是放到宫外京城里去,妥妥就是个花魁娘子的坯子!”
“殿下!”小侍女猛地抬起头,圆睁的杏眼里满是羞窘和难以置信,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连连摆手,“殿下莫要拿奴婢取笑了!这、这如何使得……”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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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妍希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忙用袖子掩着口,咯咯笑起来:“哎呀,我夸你好看呢,怎么就不能夸了?你本来就生得俊嘛!”
小侍女被她笑得更加无措,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半晌说不出话。
梦妍希笑够了,才想起正事,问道:“对了,光顾着说话,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小侍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依旧不敢抬头,用细弱却清晰的声音答道:“回殿下,奴婢姓薛,单名一个墨字,字……字千秀。”
“薛墨,字...千秀…千秀…...”梦妍希念了一遍,眉眼弯弯,“名字也好听!人如其名,清秀得很!以后,我就叫你阿秀吧!”
“啊?这……”薛墨再次慌了神,公主殿下赐昵称,本是荣幸,可这“阿秀”……也太、太亲近了些。她进宫时日尚短,规矩学得死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支吾道:“殿下,这于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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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合不合的,我说合就合!”梦妍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见她局促的模样,又觉得可爱,“阿秀,你这儿的花剪完了吗?”
“回殿下,差不多了……”
“那正好,你来陪我说话!”梦妍希拍拍身边的石凳。
薛墨却像受惊的兔子,连连后退,抱起地上的花剪和竹筐,匆匆行了个礼:“奴婢、奴婢还有别处的花要修剪,殿下恕罪,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竟不敢再看梦妍希,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沿着小径跑了,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哎!”梦妍希伸手想叫住她,人已跑远了。她望着薛墨消失的方向,半晌,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摇摇头,自言自语:“这宫里,竟然还有这么容易害羞的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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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微凉的茉莉香片,抿了一口。花香清幽,冲淡了方才那一丝无聊。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阿秀”这个名字,会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成为她冰冷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暖色与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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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知道,眼前这片繁华似锦、四国和乐的“神武韵华”盛景,很快便会如同那枚被她随手丢弃、随风飘零的竹叶一般,在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中,粉碎殆尽。
“ 韶光正好,烬已成灰。”
“只是当时,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