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阳光金灿灿洒了半边天空,正是日落归家的时候,远处房屋聚集的地方,家家炊烟袅袅,一派烟火气。
纪茯苓眺望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叉了下腰,认命地搀起身旁的男人,向反方向走去。
豆大的热汗从她的额角不断滑落,她一边咬牙坚持,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
“哎呀,你怎么这么重,你吃什么了?”
“你腿没事吧,真要废了?好歹你也是练武的吧!”
“你脸怎么这么苍白,除了腿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卫凌闭着眼,身体微微靠在纪茯苓肩膀上,俊朗的面容上遍布冷汗,嘴唇青紫。
聒噪!
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
很想叫她别说了,但又觉得自己说了她也不会听,卫凌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放空心神,尽量不去听她说话。
说了这么多,却不见卫凌有丝毫反应,纪茯苓心中一根弦跳了下,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喂,你不会死了吧?”
“没死。”几乎是她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回应。
卫凌半掀起眼皮,几分不悦地瞄了纪茯苓一眼,顿了下,半是不满地补了句:“还活着。”
“活着——”“就好”二字还没来得及吐出,纪茯苓脚步蓦然顿住了。
见纪茯苓停住不走了,卫凌以为她累了,于是稍稍直起身,让自己的体重不至于太压着纪茯苓。
正是归家的时候,村落也家家燃起炊烟,本该儿女绕膝、合家欢聚的时刻,纪茯苓的家门前却围了一群不速之客。
纪茯苓站直身体,眯眼向前方眺望,心中默默数了下,发现竟然村子近一半的男人都在这。
想起前几天的事,纪茯苓心道不妙。
他们怕是来逼婚的。
去年收成不好,偏偏今年朝廷加税,县里又巧设名目,加了许多杂税,春天要播种,大家手里都没余钱交税,正为之发愁。刚巧县里的师爷暗示,县令老爷想纳一房姬妾。
这县令仗着和上面有关系,这几年在蓝阳县为非作歹,一手遮天。
为人十分荒唐,更是出了名的好女色,且喜新厌旧。凡嫁与他的姬妾,不出两三月就厌弃了,然后或放于家中折磨,或扔与不知哪个地方,个个下场凄惨。
因此,师爷刚提出来时,村长很为难,村里没有哪个人家愿意姑娘嫁给这种人。
直到她父亲前几天病逝,灵堂前,村长才带着人跟她提了这事,当时就被她骂走了,眼下这是贼心不死呢!
纪茯苓冷笑了声,脑袋光速转了圈,没几秒就计上心来,她偏头,微微不怀好意地对卫凌笑了下,然后说:“你帮我个忙吧。”
卫凌被这一眼看得心毛毛的,他张口就要拒绝,纪茯苓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搀起卫凌的胳膊,扭头快步向前走。
这下不仅脚步更快,废话更是一句都无,卫凌的心隐隐不安起来,直觉这忙不会是小忙。
没一会就走到了门前,纪茯苓大老远就热情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大伯,大伯母,五伯,六叔,小婶婶,你们怎么都来了呀!”
门前众人闻声转身,看见纪茯苓,不由得都松了口气,为首的一对中年男女走到人群前面,看见纪茯苓搀着一个男人,眉头皱了下,但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回到纪茯苓身上。
“茯苓,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为首的男女走上前,妇人热情地拉起纪茯苓的手,嘘寒问暖。
纪茯苓皮笑肉不笑地抽回手,开门见山道:“诸位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哎呀,茯苓你这话怎么说的,长辈们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吗?你刚丧父,又独居。大伯是关心你,才叫上大伙一起,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
“哦,是吗?”纪茯苓挑眉,“那鸡鸭鱼肉一定是都准备好了,我什么都不缺,身体也好,就缺点肉吃。”
“……”
意料之中的沉默,纪茯苓耸耸肩,重新搀起卫凌,绕过他们往门内走。
为首的中年男人立刻急了,也不绕弯子,抬手拦住纪茯苓。
“上午我召集大伙一起抓了个阄,茯苓,是你。”
“真巧啊!”即便是预期内的事,纪茯苓依然感觉到愤怒,她强压着胸中起伏的情绪,讽刺地说:“刚巧我不在,刚巧抓阄抓到了我,刚巧我是一个孤女,无依无靠。”
“可真是巧啊!”纪茯苓抬头,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笑。
纪大伯顿感羞辱,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可谓精彩纷呈。
他身后一个模样粗犷、稍显年轻的男人忍不住了,对纪大伯说:“村长,何必说这么多。”
纪村长抬手,打断他说话。
来之前就知道这丫头不会乖乖就范,纪村长早就想好了说辞。
“茯苓丫头,大伯和亲戚们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一个孤女,既无父母,也没个兄弟姊妹。你爹新丧,之前你为你爹治病花的钱,死后办丧,都是一屁股债,这些叔伯婶婶们都知道的呀!”
提到钱,众人立刻纷纷挺直了腰板,说话也有底气起来。
“就是,当时我可借了两吊铜钱给你。”
“还有我,我也是,借条可都在呢,你别想不认!”
“茯苓,你这么说话叔可就不爱听了,当时叔家里就剩两吊半,可全拿给你了!”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纪茯苓忍无可忍,喝道:“叔你记错了吧,当时你磨磨蹭蹭,千心疼万不舍,就给我拿了三个铜板,我现在就还给你。”
说着,纪茯苓把卫凌搁在门口,转身快步到屋子里,取了借条并三个铜板,拍到那人面前。
“钱还了,七叔回去记得把欠条还给我。”说完,纪茯苓摆出送客的手势。
那人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呆愣在原地。听到周围的小声议论时,才后知后觉红白了脸,又羞又窘。
“原来就三个铜板,纪叔对村里人多好,平时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去找纪叔看,纪叔都不要钱。”
“就是,三个铜板他也拿的出来,还好意思到处叭叭他借了多少钱,多大方。”
“他的话哪里能信,怪会吹牛的,当时茯苓去借钱我也在现场,他磨磨蹭蹭去屋里面倒腾了好久,把那三枚铜板都磨发光了吧!”
“好好好!是你们叫我来的,来这就是来埋汰我的是吧,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就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反正我的钱要到了,我走了,你们爱怎么就怎么,随你们。那抓阄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抓的!”纪七被说的羞愤,恼羞成怒下,狠狠摔了下袖子,扭头大步离开了。
其他人原本在看纪七笑话,被纪七这么一说,想起正事。
“茯苓你别听他瞎说,他家里又没女儿,本来就不必去抓阄的,抓阄现场婶婶,各位叔伯都在呢。”说话的人是纪村长的夫人。
“我似乎不在吧?”纪茯苓反问,“而且,刚刚听各位说话,似乎也知道我爹生前为人和善,不计付出。诸位多多少少都受过我爹的恩,如今他刚去,各位就都翻脸了?对他唯一的女儿如此相逼。”
“怎么能是相逼呢?”纪伯母急了,“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更何况伯母是真的为你着想。这桩婚事也不差,你嫁过去,直接就当上主子了,锦衣玉食,不用再为吃喝发愁。别人可都是求都求不来。”
“既然如此,伯母便将这桩好亲事留给自己的女儿吧,我记得小满也到议亲的年纪了。”纪茯苓打断她。
纪伯母脱口而出:“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样,茯苓,只要你同意这桩婚事,你欠的钱大伙都不要了!”村长言罢,假装大气地挥了挥手,用施舍的口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