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一愣：“啊？”

李玠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些唐突，他移开视线：“只是随口一提，你若是不喜，我也可寻几位书法名家来教你。”

“不不不，我是惊喜！”程析受宠若惊，连忙在案前坐下，“有你亲自指导，哪还用得着别人啊！我这就学！”

李玠闻言便侧过头去，看不清表情。

“提笔。”只听李玠道。

程析听话，抽了支毛笔握住。

“握笔姿势错了。”

清新微苦的药香悄然靠近，李玠单手撑着桌案，半个身子倾在程析右侧。

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了程析握笔的末端，动作很轻。李玠纠正道：“竖着提笔，掌心悬空，不要歪斜。”

程析握着笔管的手莫名僵硬起来，于是偷偷活动了一下腰背，再坐直时，又听见身旁传来声音：“书写时，坐姿亦要端正。”

都纠正之后，程析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不出意料，依旧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李玠看着那鬼画符，倒没有露出什么厌烦的神色，只道：“再写。”

程析又硬着头皮写了一个，更丑了。

他偷偷偏过头去看李玠，恰好与对方垂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玠身形修长，平素坐轮椅感觉不到，此时两人一同坐下，程析便需微微仰视。

“你别光看着我写啊，被你这么盯着，我一紧张，更写不出来了。”程析小声嘟囔。

李玠表情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对策。

片刻后，程析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手背一凉。李玠竟直接伸出手，将他的右手半包拢在了掌心里。

这姿势几乎半环抱，原本若有若无的药香瞬间浓烈起来。

程析只觉得半边身子僵了一下，任由李玠带着他的手腕缓缓运笔。

写到一半，李玠觉得有些异样。他向程析看去，发现此人双眼根本没看纸，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侧脸，仿佛呆住了。

李玠见状，将右手从程析的手上松开，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程析干咳了一声：“哦，抱歉抱歉。”

嘴上道着歉，眼睛依然黏在李玠脸上。视网膜UI上扫描工具再次启动，进度条正飞速跃动。

【数据采集中95%……98%……】

李玠道：“是我脸上有东西么？”

他这么一问，进度条便卡在98%不动，程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嗯，李玠你这脸长得是真好看。”

他诚恳道：“真想一直看。”

李玠顿时不再说话了。

只见他将目光移开，薄唇抿起，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少见的茫然。

【滴——左侧脸数据采集完成（100%）。进入step2：全正脸扫描。】

程析听着提示音心中暗喜，果然对付李玠就是要乱说一气，最好连说带哄，哄得他不好意思。

他正盘算着怎么让李玠把正脸转过来，却听李玠冷冷回道：“你若是想看，以后只要还留在王府里，大可慢慢看个够。”

程析心想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还是说李玠也已读乱回，不知道怎么聊天了？

于是他善解人意地终结了对话：“咳，还是先写字吧。”

听程析这么说，李玠也收敛了神情，又带着程析的手写了两遍程析的名字。

不过大概是觉得先前的教学方式有些不妥，他换成以手托着程析的手腕了。

手把手教学确实有效，程析很快找到了点手感，再独立写了一遍，果然比之前顺眼了许多。

他兴奋地看向李玠：“有效果！再教我写点别的，这次写你的名字吧。”

大抵是李玠今日格外有耐心，他托住程析的手腕，带着他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李玠，长明。

程析看着那两个字，随口打趣道：“你哥叫怀瑾，听着挺风雅的。你怎么叫长明？有什么寓意吗？”

“是父亲为我取的字，”李玠道，“十二岁那年我病重，太医说我熬不过冬天。父亲怕我不久于人世，便提前请人按我的生辰八字取了字，以求祈福续命罢了。”

程析心中微动，他试探着报出了个日子：“说起来，你的生辰可是这般？”

李玠点了点头：“分毫不差，你问过府里的人？”

那是程析从日历上往前查，能查到的近百年来阴气最重，也最容易早夭的八字，而且还是父母兄弟俱绝的煞星之命。

他刻意忽略掉这些不好的，只挑了好聊的说：“嗯嗯，这么说来……你今年才十八岁，还未及冠？”

李玠点头。

程析今年大三，刚好二十。

想到自己比老板还大了两岁，程析不禁出一种看高中生的感觉。

若在22世纪，身体病弱自然不是个问题，李玠估计能在高考考场上大杀四方。

而眼前的古人李玠，生在天潢贵胄之家看似是幸运，只是空有一身才学，命途早已注定。

程析笑道：“这么一算，我还是你哥了。”

他占李玠便宜，李玠没理会，只温和道：“你既已及冠，可有表字？若是有，你我日后私下便以字相称也好。”

程析愣住了。

他虽知李玠不是个在乎主仆尊卑的人，只是二公子这突如其来的平易近人，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更何况他一现代人根本没字这东西。

他只好搪塞道：“咳，有的有的，但是……以后我再告诉你吧。”

“而且我还是习惯叫你李玠，听着顺耳。”程析说着低下头，继续按着李玠给的范本练字。

写了一遍，他偷偷抬眼看李玠，却见老板又拿起一卷书翻看，不再盯着他了。

那张脸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清孤高，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温柔只是错觉。

程析摇摇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次把作业重新抄写了一遍。

抄到一半，正抄到引鬼胎注意的过程。他忍不住道：“对了，上次在祆庙，我把沾了你血的手帕扔出去时也没把握，没想到你的血真有这般吸引力，这才没让她再害旁人。”

他道：“李玠，我那时候让鬼来找你，你当时怕不怕？”

闻言，李玠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并未离开书页。

他道：“那晚你以我为饵，我便知你是想破局救人。但我确实未曾料到，到了最后那般生死绝境，你竟还愿意带着我一同逃命。”

“护着一个为厉鬼所追之人，你可曾惧过？”

李玠反问完，静静地等了片刻。

身旁并没有传来以往清亮爽快的回应声，他放下书看过去，只见程析低着头，似乎在专心思考着什么。

那张向来都是没心没肺的脸此刻竟显得分外恬静，这让李玠莫名生出一丝忐忑。

他抿了抿唇，忍不住又问：“我方才说的话，你可有听见？那晚危险至极，我让你放下我去逃生，你又为何不愿？”

话音未落，只见程析像是终于思考完毕，猛然抬起头朝李玠扑过去。

他拉住李玠的衣袖，双目亮晶晶地：“二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玠一愣：“什么？”

“你能切一缕头发给我吗？”

程析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