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王府前,程析问门口的守卫:“先前停在正门的那辆马车是谁的?”
“回公子,是户部的杨大人,方才王爷在正堂密见了他。”
程析听到这名字便觉得耳熟,那不是自己当初伪造鱼符时谎称的上级吗?
歧王既然见了他,自己再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换了身轻便的冬衣,坐车出府去了。
八水绕长安。
远远地,便看见瓦学弟、晁衡,还有另外两个生面孔一起。
晁衡见到程析,高兴地迎上来:“程析兄弟,许久不见。来,为你引荐一下,这两位都是我同期的遣唐使,如今都在太学进修,汉话都说得好呢。”
程析看过去,左边那人颧骨微突,浓眉,典型的绳文人长相。他对程析行了个礼:“在下吉备真备,久闻程兄大名,幸会。”
右边那人生得白面细目,笑着自我介绍:“在下井真成。”
程析回了礼,笑道:“晁衡,你们今日出游怎么把我叫上了?没喊点别的朋友?”
吉备真备直言不讳道:“说出来不怕程兄笑,我们留学生,圈子也就那么大。也想邀更多人,只是最近新罗渤海两国的人闹得水火不容。邀了新罗人,渤海人翻脸,邀了渤海人,新罗人不喜。干脆谁都不邀,邀个大唐的本土才俊最省事。”
他又道:“况且阿倍之前在岐王府受了程兄不少关照,我们也理应当面道谢。”
程析被这个初见之人一口一个久闻,一口一个才俊给吹得晕乎起来,连忙转移话题:“不用这么郑重,说起来,晁衡本名是阿倍,那你们可有汉文名字?”
这下吉备真备没回答。井真成出言道:“我是没有的,不过我本名不长,叫起来也不麻烦嘛。”
晁衡本名确实读写很麻烦,程析点点头表示了解。
吉备真备忽转头对晁衡道:“你对外都说汉名,但与程兄如此熟悉,告诉过他本名没有?”
程析一想,晁衡还真没自己告诉他。担心穿帮,连忙道:“濑岛告诉过我了,是我先前忘了。”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天气实在太冷,便都披了蓑衣前行。
行至河畔,众人拿冰镩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凿了窟窿,开始垂钓。
程析和瓦学弟这种现代人哪有耐心在冰天雪地里坐禅,钓了没一会儿,两人便把鱼竿一扔,跑到岸边架起篝火。
烤火烤到一半,俩人便研究着怎么吃鱼。
瓦学弟早有准备,只见他把雪水放进小石锅里融了,又从袖子里变戏法一样掏出几个纸包。
程析一看,里面装着粗盐和花椒,还有一撮红色粉末。
程析眼睛一亮:“这是什么?你偷渡辣椒?”
瓦学弟道:“干蛤啊学长,你缩的这是什么话啊,辣椒要等到明朝才传入中国呢。这是茱萸粉,没辣椒的时候将就着吃吃吧嗷。”
一想到辣椒,两人蹲在火堆前异口同声地发出感慨:“好想吃麻辣火锅啊……”
正惆怅着,井真成提着两条河鱼走过来,好奇道:“麻辣火锅?那是什么好吃的?”
程析随口胡诌:“我家乡的一味药,以前用来发汗的。”
“哦哦哦。”井真成道,“学到新东西了,得记下来。”
瓦学弟:“别啥玩意都往你内本上记!”
井真成也坐到篝火旁边,却没打算烤鱼,只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用锅里的水烫了一下。
随后他以刀切鱼,又用刀尖挑起一片生鱼肉,撒了点盐,就吸溜一声吞进了肚子里。
美滋滋吃完,才发现两个大唐人正僵着脸看他。
井真成愣了愣,以为他俩馋了,连忙把鱼肉往前一送,热情道:“上好的冬鱼,得切脍生吃才鲜!你们也快尝尝?”
程析:“不不不,你爱吃你先吃。”
他看了一眼瓦学弟,在信息频道里心声输入:【卧槽!这得有多少寄生虫?!】
瓦学弟回复:【憋看了,古银都这么吃,井真成老馋了,瓦塔西俩不吃就行了呗。】
程析和李玠偶尔吃的鱼脍大多都是配着酒、紫苏、白梅和蒜姜制成的酱料来杀菌的,金齑玉脍,自然不习惯这种吃法。
井真成吃美了:“夯啊!”
程析转头骂瓦学弟:“你也别什么都教啊!”
就在这时,只听远方晁衡和吉备真备呼道:“快来!刚才在不远处看到有大鱼破冰换气,那里鱼群肯定密集!”
井真成一听有大鱼,眼睛唰地亮了,鱼也顾不上吃了,抱着渔具屁颠屁颠就要往下游跑。
程析和瓦学弟对视一眼,如蒙大赦,把剩下那盘生鱼片倒进锅里烫熟了才走。
一行人挪了地方,继续垂钓。
果然没过多久,吉备真备猛一提竿,拉上来一条硕大的黑鱼。
他兴奋大笑:“这么大的鱼,够我们吃许久了!”
井真成两眼放光,围着那鱼直打转:“这条肥!这条一定够吃!”
晁衡在一旁揶揄:“那是只够你一个人吃吧?”
程析和瓦学弟来得晚,也坐得远一些。见吉备真备笑过之后,对晁衡叽里咕噜说了两句,晁衡脸色顿时僵了一下,又平淡地回了些话。
程析戳戳瓦学弟:“我没安日语安装包,他俩说什么呢?”
瓦学弟答道:“吉备说‘本名都是靠别人来告诉的,看来你很喜欢你的汉名了’,晁衡说‘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见大唐的人多了,就发现这样好和他们交流。’”
程析疑惑道:“这不就是正常对话么,晁衡脸色那么差是怎么回事?”
瓦学弟扶额:“学长,要瓦塔西说你啥好,他俩是搁那吵架呢!”
“你看嗷,吉备在阴阳晁衡慕唐,晁衡攻击吉备不喜欢和人文化交流,他俩只要一在一块就这样。”
程析哑然,只能夸赞瓦学弟道:“还是你知道的多,不愧千百年前是一家。”
“唰!”
只见瓦学弟一甩杆,脸色也差起来:“学长,我是海南人。”
程析道:“啊……”
“烦银啊……瓦塔西也不想这样天天读读读的,这太学真难呆,早知道毕业这么累,退学算了。”瓦学弟叹息道。
刚想安慰学弟一下,程析忽觉得手中的鱼竿一沉。
“上钩了!“程析兴奋大喊,“晁衡!快来帮忙!这重量,估计够井真成吃三顿!”
晁衡和瓦学弟赶紧跑过来,三人一同握住鱼竿。
“三二一!拉!”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韧竹竿竟从中断裂。
众人一阵惋惜。
井真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从行李里翻出一张渔网:“一根鱼竿罢了,这水不深,我下去捞捞看,保准是个大家伙!”
说着,他便兴冲冲地顺着河岸斜坡爬了下去。
程析总觉得让他一个人去放心不下,也跟了下去,没想到刚爬到一半,就听见下方的芦苇荡中传来一声惨叫——
“啊!!!”
程析心头狂跳,猛地拨开身前齐腰深的枯草。
井真成面色惨白,跌坐在淤泥里。
他面前不远处就是断裂的鱼竿,鱼线尽头,赫然勾着一团漆黑硕大的东西。
那是一具男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