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之下,气氛也缓和不少,程析缩在被子里讷讷道歉:
“那个,二公子,先前我管你要头发……真不是诚心冒犯你,更不是恶作剧。”
李玠依旧背对程析,看不见神情:“不是出于本意,那究竟是为何?”
“因为你这种极阴体质,对厉鬼有吸引力嘛。”
程析乖乖躺平,老实汇报:“我如今拜了师父,那就不能天天缩在王府里捉小鬼混日子,得捉大鬼,出成绩才行。”
“因此我就想着,若有你贴身的一两样物什带在身上做饵,出去抓鬼也能事半功倍。我发誓哦,绝没有别的歪心思。”
“……拿我的东西,去当捉鬼的饵?”
李玠的语气有些古怪。
“对啊。”程析点头,“之前想到头发或许行,我就直接说了,是我孟浪。其实不用头发也行……比如你小时候贴身戴过的长命锁、玉佩什么的,反正分我一件沾了你气息的旧物就成。”
他话说完,屋里陷入死寂。
半晌,才传来李玠极低的一声:“没有。”
程析讶然:“啊?”
“幼时用过的贴身物什,都随娘亲一同入葬了。”李玠道。
这句话一落,程析又开始懊悔自己多言,哪壶不开提哪壶技能又再次发动了。
他攥紧被角,讪讪道:“……对不起,二公子,我真就是随口一问。我不提了,捉鬼本就是我自己的功课,哪能依赖你。”
他又道:“不早了,睡吧,我不吵的。”
说完就做贼心虚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自行闭麦了。
黑暗中,他没看见榻上的李玠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李玠借着白雪映来的月光,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蚕蛹。
“两日后是母亲的冥诞。”
李玠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我要去京郊的青龙寺为她诵经上香,你……想与我同去吗?”
地上的蚕蛹猛地一动,只见程析一把拉开被子:“去呀!你叫我,我当然去!”
两日后,青龙寺。
这座皇家佛寺掩映于古柏间,大殿内木鱼声声,香烟缭绕。
程析跪在李玠身旁的蒲团上,经文悠长,他耐不住性子,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李玠。
李玠双目紧闭,双手合十。
青烟缕缕,金灿灿的阳光照入大殿,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沉静。
程析看着看着,又开始乱想。他总觉得李玠这长相气质当真出尘,仿佛不食烟火。
若哪天想不开了要斩断红尘入寺礼佛,说不定大唐能多一位名动天下的高僧。
只是一脑补自家老板剃了头,点上戒疤,一身素袍敲木鱼的样子……他就没忍住,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拜佛要专心。”
李玠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程析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李玠连眼睛都没睁。
自知有错,他赶紧闭眼。
他嘴里装模作样跟着哼经文,私下腹诽道:还说我,你闭着眼怎么知道我没专心?指不定方才也在偷看我。
这么想着,程析心情极好,又忍不住想笑。
好不容易拜完佛,知客僧引他二人去偏殿用膳。
李玠身份尊贵,送上来的斋饭自然讲究,只见数十样时蔬素斋,被漆盘盛着送到二人案前。
可即便这般佳肴,李玠也只象征性动了几筷便放下了。
他脸色泛白,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乏了,想先回府歇息。”
程析也跟着放下筷子起身:“那我也跟你回去。”
“不必。”李玠抬手止住他,“今日来此,还有一桩未竟之事。父亲母亲当年怜我身弱,便在寺里为我供了一盏灯。本该亲自去添灯油的,但眼下实在精力不济。”
说罢,他看向程析:“不如你替我走一趟,好把灯油添了。”
程析担心他的身体,但见李玠神色坚持,只好应下。
到山门前,程析先叮嘱了一遍车夫,往李玠怀里的手炉添足了新炭,这才对李玠嘟囔:“你当真不在门外等等我?我加完灯油就回,很快的。”
车帘内,李玠嘴角似乎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又不是纸糊的,你不必多想。加完灯油,自会有车马接你回府。”
言毕,不等程析回应,他便当着程析的面放下了车帘。
看着绝尘而去的车轮,程析站在寺门前心里嘀咕。
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位二公子了,一会儿拉着自己同来,一会儿又刻意把自己打发走,这忽冷忽热的,到底在闹什么?
寻不着头绪,他只得折回寺内。
寻了个小沙弥带路,穿廊过殿,到了供奉长明灯的偏殿。
灯殿颇为宽敞,油灯无数,照得殿内宛若白日。摆在正中央的那一盏上,有一行小字写着李玠的名字。
程析按僧人的指点,执起铜勺,向那灯里添了灯油。
火光煌煌,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下,喃喃自语道:“把我一个人扔到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滴——”
耳边猝然掠过一丝短促的警报声。
程析从蒲团上弹坐起来,赶忙打开视网膜UI。但只见能量探测界面风平浪静,连个红点都没有。
“幻听了?”
他嘟囔一句,刚要坐回去。
“滴——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
“能量……”
这下程析彻底坐不住了,那警报忽隐忽现,似乎与他所处的高度有关。
顾不得形象,他趴倒在青砖地上,上下挪动身体,测试到底哪里能信号好点。
就在他撅着屁股四处寻找能量源头时,只见一双干净的青布鞋落在了他的视线前方。
程析动作一僵,缓缓抬头。
只见大殿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他面容儒雅,下颌留着齐整的短须,服饰像是文人,神态却颇为出尘脱俗。
“你就是程析?”
青衣人笑道:“还未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摩诘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