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无力道：“对啊，和我开组会有时差的……能不能改线上？”
“什么是线上？”鬼男娘问。
程析：“就是我点个线香，上香的时候顺便把自己最近的发现汇报一下，有什么事情的话只在香还烧着的时候解决，这就叫线上会议。”
“不行。”鬼男娘摇头，“钟老说了，内容比较多，还是想现场见你才能说得明白。”
程析住得离钟馗那个小庙远得很，每次出府都要费一番功夫。
但导师求知欲太强，他只好道：“要不折个中，找个多云的时辰碰头？阳光少，天没完全黑，活人好出行。”
所谓多云，便是次日午后。
还是那间破败废墟，一个活人，两个厉鬼，课题组就到齐了。
钟馗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开场便是导师特有的压迫感：“诸位各陈其要，老夫稍后还须赴别处议事，莫误了时辰。”
程析腹诽：你目前只有我一个学生，一个青椒哪里来的那么多会？
但他最近确实没捉什么鬼，手头没有成果，只好低头装死表达自己没有疑问。
他只想等一个导师授课，因为他是2+2制留学生，总感觉这理应是授课型。
结果见程析不吱声，钟馗那铜铃大眼便扫过来了：“既然没有问题，程析，你去把你上回所呈文稿陈述一遍。”
程析：？
他只是第一天开组会，为什么会突然有pre。
钟馗见他神色尴尬，又道：“磨蹭什么，到众鬼面前讲，要脱稿。”
程析只好报告：“是这样的钟老先生，那个文稿不是需要按照格式交嘛……现在已经烧成灰了。”
“为何呈文不留底稿？”
钟馗一皱眉，果然凶煞无比。程析偷偷挠了挠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赶紧低头认错：“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罢了，老夫这里有。”
只见钟馗袖袍一挥，半空钟瞬间浮出一篇发着微光的文稿，连笔迹都和程析一模一样。
程析目瞪口呆，心道：这是什么阴间黑科技？嘴上支支吾吾：“我、我准备一下……”
“行了，别找借口，讲！”钟馗喝道。
人在屋檐下，导师是恶霸。
程析在内心流泪。
但泛亚大学生从小受过严格的训练，以基础玄学知识糊弄一番，也是可以做到的。
加上他练就了一身死皮赖脸的答辩功夫，几次卡到逻辑对不上，硬是靠嘴皮子扯了回来。
讲到一半，钟馗抬手打断：“且慢，你文中所言‘降解’二字，此说出自何典？又是何人所立？”
程析道：“……其实就是超度。”
“哦，那就应该老老实实写超度啊。”钟馗看着稿子道：“零污染降解……从字义上可以猜得出。但若厉鬼行过之处，虚空仍残其秽气，此等降解法，可称无污染乎？”
钟馗的这堆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概念的定义是谁提出的，文献出处呢，边界条件讨论了吗？
程析满头大汗了，他写这玩意儿纯粹是凑字数的，哪想到这位大佬能问出这种刁钻问题。
他还想着第一天组会就是所有人听他放屁，说点没用的基础知识就够了。
“呃……这个机制还在实验阶段，我回去补充数据，啊不，查证一番。”
道歉完，他硬着头皮再往下讲。
不久之后钟馗又“哦”了一声：“那你上回讲的那个问题，今日可有头绪了？”
程析：“……什么问题？？”
记忆力完全消失了。
钟馗露出十分嫌弃的表情：“还要老夫提点么？自然是你在鬼蜮之内无法灵视的问题。”
程析心里叫苦，他什么时候说要解决这个问题了？他天生就是没有灵视啊！
要能攻克这个，他早毕业当特聘教授了，还用在这儿留学？
但反驳导师，总觉得很恐怖，程析只好老实认错：“回钟老先生，尚未解决。”
磕磕绊绊讲完，他咽了口唾沫：“以上，便是全部了。”
鬼男娘TA凑到钟馗耳边，小声道：“钟爷，我看他这工作量不太饱和啊。”
钟馗微微颔首：“陈毕，堂下诸位可有话问？”
TA举手：“有的，我想上个厕所。”
程析心想你是个鬼啊，这个时候装什么忙？你这状态能装水吗就上厕所？
依旧只有心里吐槽，程析麻木道：“我没有问题了。”
“你没有问题，老夫的问题大了去了！”
钟馗一指虚空中的文稿，“你且看你第三段。征引的是纯阳一派的经文，竟不注出处？我辈引先贤之言，须书其名讳，旁注其卒年，以明所引是生前之论还是身后托梦，此其一。”
……
怎么突然开始挑他的报告格式了。
钟馗又道：“其二。你文中硬塞的那段祆教西来之说，于你降解鬼胎的正题可有一字之用？老夫看你纯是在旁门左道凑字数！”
程析：“导，我回去就改。”
钟馗：“最后，字迹太丑了。”
程析彻底麻了。
他憋了好几天才写出来的作业，虽说不算什么大作，但也自觉视角新颖，耗费了不少心血。
结果在这位前落弟状元嘴里就成了一堆学术垃圾，简直欲哭无泪。
钟馗平素脾气狂暴，动辄生撕鬼怪，真想不到面对学生课业时细致至此。
他讲完，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程析，还是叹了口气。
钟馗道：“罢了，往后勤加练习就是。老夫像你这个年岁的时候，早已金殿夺魁了。”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妙地补了一句：“算了，你还是别全跟老夫学，老夫夺魁后……可不就成鬼了嘛。”
组会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程析刚想走，钟馗出言道：“最后我简单讲两句。”
众所周知，导师的简单讲两句，等于半小时到两小时。
鬼男娘TA刚折返回来，听闻便道：“我再去上个厕所。”
程析小声问：“刚才不是上过了吗？”
TA道：“之前去的是男厕所，现在要去上女厕所。”
他俩在底下嘀嘀咕咕，钟馗没了耐心。
只见他胡须一颤，忽地鼓起脸颊，从口中吐出一张嶙峋的人皮来。
那人皮一出，便像充了气一样在空中暴涨身形，转瞬之间已经化成了一只小鬼模样的东西。
那小鬼身体虚浮，打晃不已。钟馗不顾，只抬手狂拍那鬼肩膀，几乎把它拍得像皮球般弹跳：“来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那鬼虚弱道：“自我介绍……后辈好……”
程析好奇问道：“莫非这位也是鬼前辈？”
“是的……”那鬼弱弱道，“你可以叫我……虚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