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玠咽下口中的药,长睫轻轻颤了颤。
程析见他不答,忍不住凑近了些:“你该不会是只有我看着的时候才故意不喝吧?”
李玠将碗搁回桌案上。
他偏过头,不看程析:“不是。”
也许是刚睡醒还迷糊,程析只觉得李玠侧脸实在是俊美万分。烛火映照漆黑双眼宛若点漆,微微上扬的眼尾旁勾着一抹微愠的红,看得人没来由地一阵头晕。
他脑子一发晕,就越发地口不择言起来:“我一走你就喝得爽快,现在又不喝了。是不是只有身边有人的时候,刻意撒娇才如此?”
话一出口,程析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促狭,跟调戏人似的。
他连忙找补:“我随口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却见了李玠别开脸,声音冷硬:“你想多了,我不喝,是因为你身上香气太重。”
程析讶然,尴尬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哦?原来你不喜欢这味道啊。”
李玠只是摇了摇头,随即重新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屋里陷入了沉默。
程析尴尬地在膝盖上乱搅手指,完全搞不懂自己只是出去捉一天鬼,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会变成这样。
平时自己说些俏皮话的时候李玠也只是小发雷霆,断不像今天这样打定心思不理他一般。
为了打破僵局,他主动汇报明日行程:“那个,我明天还要出门一趟。夜呼吞了些人的魂魄,我得带它去还给人家。”
李玠还是没什么表情:“嗯。”
“我很快回来,大概就一个下午,正好赶上陪你喝晚上的药。”
李玠把碗放下,垂下眼帘。
他声音较平常更沉闷些:“你不必事事都向我报备。”
这下程析看明白了。
李玠说刚才这话时目光躲闪,话里虽是放任,人却显然是不高兴的。
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踩了这位祖宗的雷,程析只觉得自己智力不够用了,被子一扯又睡了过去。
次日,崇仁坊。
程析在街巷里走着,心里还纠结着两件事。一是李玠那反复无常的态度,二是通过王府进贡的路被掐断,任务陷入死局。
钟馗去别处捉鬼去了,程析手里提着夜呼,鬼男娘TA打着鲜红色的油纸伞飘在后头。
“这阴天怎么也这么晒得慌。”TA抱怨道,“总感觉打着伞也要被晒老了。”
夜呼像只蓝皮小鸡一样被拎着,闻言忍不住吐槽:“你都是个死鬼了,还会变老吗?”
TA柳眉一竖:“你怎么跟鬼说话的?那么没素质!”
说罢抬手就是一伞抽过去,把夜呼抽得像陀螺一样在空中旋转。
夜呼转完,张嘴就“哇”地吐出好几团乳白色的魂魄残影来。
程析则熟练地抽出拂尘,像用鸡毛掸子一样把那些影子挑起来,然后按着磁场轨迹往受害居民家中赶。
只见其中一团小小的影子在牵引之下飘向了街角一户人家,不多时,屋里传出女人喜极而泣的哭声:“儿啊!你终于认得出娘了!”
程析在门外听着,可算松了口气。
把魂魄挨个送完,他又去东市买了些肉骨头和一个新陶碗,回了先前有黑狗的那户人家。
给小狗赔了碗道了歉,夜呼凑近叫程析快点回去。
却见大黑狗一见到夜呼这蓝皮丑东西,顿时龇起牙,口中呜呜直叫,随即奋起直追。
夜呼吓得抱头鼠窜:“我靠!遛狗不栓绳,等于狗遛狗啊!”
狗没管那个,一狗一鬼在院子里闪躲腾挪起来。
“你那么凶做什么!那么凶做什么!”
夜呼大呼小叫,慌不择路直接穿墙往外逃,黑狗见状也狂吠着追了出去。
“哎!别乱跑!”程析怕伤到路人,连忙也跟上。
跟着狗跑过一个街角,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前方不远处,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往这边走来。
“小姑娘!快躲开!”
那孩子似乎完全没听见,仍迈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走着。
黑狗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撞上小孩。程析又离得太远,根本扑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鲜艳红影闪过。
TA挡在黑狗面前,只见他猛地展开那件破烂的大红喜服,对狗道:“来啊!来追我啊!”
黑狗一见这等红衣厉鬼,一个急刹甩尾就咬在了TA的喜服上。
TA大叫:“啊!!你咬坏我的超高级蜀锦高端剪裁长安限定高端礼服了!!”
危机解除,程析连忙冲上前抱起小女孩查看。
见她面色红润,正咯咯地冲自己乐。他松了口气吗,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小女孩笑而不语,只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比划着手势。
程析又问了两句,见她还是只比划不开口,忽然反应过来:这大抵是个聋哑孩子。
TA终于引开黑狗,幽幽飘了过来。
程析问:“你没事吧?”
TA龇牙咧嘴:“废话!黑狗辟邪,咬起鬼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哼唧起来“我的喜服啊我上吊时穿着的喜服啊你怎么呢又破了两个洞啊呜呜”之类的话。
他抱怨完,正好对上小姑娘好奇的眼神。
TA一愣,随即惊喜道:“哟,这小孩八字轻,也能看得见我。”说着便凑过去做鬼脸逗弄。
程析无奈:“行了别玩了,魂送完了,接下来得帮她找爹娘。”
于是一人一鬼牵着小姑娘在坊间打听。一路上TA居然和这小哑女相处得极好,连说带比划的,逗得那孩子直笑。
“我懂她手势里的意思。”TA得意地飘在半空,“她说我这身衣裳好看,夸我有品味。”
程析扶额:“后半句有品位是你自己加的吧?”
过了一会儿,见小女孩又对着TA比划了几下。
TA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她还说我长得漂亮,管我叫漂亮大姐姐呢。”
程析满脸狐疑:“这女孩用的手语,你怎么看得懂?”
TA自豪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生前做伴读时,主母便是个不能说话的。因此我家公子虽是健全人,也练就了一手好手语。他闲时便手把手教给我,比如这样、这样就是说……”
话到一半,他神色微黯,忽然不说了。
带着孩子在崇仁坊找了一通,眼看天色渐黑,仍没寻着父母。
程析琢磨着自己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实在不便,交给武侯又怕他们不尽心。抬头一看,正好走到祝红玉的宅子附近。
索性敲开门,想着把小姑娘送了进去,先借住一晚再说。
陆无竞今日恰好也在,两个姑娘一见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顿时母性泛滥,又是喂糖糕,又是吩咐厨房煮汤饼。之后听程析说想借她们的人脉帮着寻亲,两人一口应下。
安置好孩子,程析心里还记挂着李玠,又想到向圣上献香之事,或许得换个法子,不用岐王府这条路了。
正要告辞,陆无竞忽然拦下了他。
“慢着。”
她用那双凤眼上下打量了程析一番:“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程析自知自己的计划不便对外人言,便只挑了能说的:“我在想,祝姐姐这香实在是好,要是能直接献到宫中,广开财路就更好了。只是歧王府现在不便进献,不知可还有别的途径?”
陆无竞却一眼看破了他的想法般:“程析,你若真想献香求财,借红玉姐姐的路子也开个铺子便是,何必执着于进献宫中?”
她顿了顿,忽道:“你想借机送进去的,根本不是香,对吗?”
程析被她一语道破,顿时头皮发麻。
对视了两秒,他败下阵来,含糊道:“也……也没什么。就是随便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看着他这副闪躲的模样,陆无竞轻轻笑了一声。
她道:“你先前救过红玉姐姐,就当是我也欠了你一个人情。这番借进献做什么,你不说,我便不问。但你若真想往宫中,甚至往圣上眼前塞点什么小东西——”
陆无竞饶有兴味道:“我,未必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