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也想起来了：“在老夫肚子，适才为了演得逼真，老夫在梦里真把它吞进去了。”

说着张开嘴往外吐，只是吐了半天没吐出鬼，倒吐出一卷小纸条。

程析捡起来展开，只见上面是虚耗扭扭捏捏的字迹：

《退学与自我超度声明》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退学了。

自从来了这个破阴间组会，我就再没成功偷过一次东西，这强烈地压抑了我的天性。

直到方才偷到了皇帝身上，我突然悟了，鬼生是旷野啊，大路朝天各自有梦，总之自我超度去了。指鹿为马不负韶华，我已达到鬼生巅峰。

——你们的前辈·虚耗留

程析和钟馗看完，都是嘴角抽搐。

“鬼还能因为思想升华而自我超度？”程析问。

钟馗尴尬道：“也可能是老夫肚里存的鬼魂多，它呆在我胃里，误打误撞就跟着一起消化超度了。”

TA飘过来安慰：“我看虚耗自从跟着一起学习，竟一天比一天虚了，就这么退学也算件好事。”

程析则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我还没问他！我那块玉牌你们拿回来了吗？！”

夜呼和钟馗面面相觑。

钟馗指了指夜呼：“虚耗跑路了，其他的老夫不知，你问它。”

夜呼连忙掏兜：“哦香囊啊！我们给你拿回来了啊。”

程析有点崩溃了：“不是！我说的是装香囊的盒子！盒子啊！玉牌被我放在锦盒夹层里了！不然你以为单凭一个香囊，别人能看不出异样？”

夜呼目瞪口呆：“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要不你去让虚耗再偷一次？”

程析痛苦扶额。

虚耗都已经删号了，他上哪儿要那个盒子去？

钟馗虽没参与，见状也有些理亏，他安慰道：“小子莫慌，等过几日老夫名扬四海，必再次进宫帮你把那盒子找出来！”

程析叹了口气，那玉牌本就是能招鬼的凶物，其实放在皇宫还是放在佛寺，其实没什么分别。

只是——那是李玠送他的东西。

李玠当他老板这些日子，给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可那块刚卯毕竟是人家父母在世时亲手请的玄妙物件，意义重大，就这么弄丢了，程析心里便觉得不好受到了极点。

与钟馗作别时，TA叫住他：“程析，我今日教你翻花绳了，你怎么不给我结工钱？”

程析见惯了他疯疯癫癫乱说话，便道：“你也会缺钱？要多少冥币？我今晚烧给你。”

TA翻了个白眼：“我要真钱！要阳间的！哎呀，你这臭活人怎么什么都不懂。”

TA责备完，这才道：“先前遇见的那个哑巴小姑娘，我已经许久没和人聊得那么开心了。你去买些糕点带给她，要好的贵的，也不用说是谁要给她的。”

这事不难，程析应了下来。

他到崇仁坊，先去了一趟梁季家，梁季的老母亲前几日已经下葬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往火盆里烧纸。

梁季看着跳动的火苗道：“母亲生前常逼我续弦，但是我挂念亡妻，始终不肯。自那以后，母亲便每日对我恶言相向。而我也变了，原先还能承父亲的木工手艺做点活计，后来不知怎地，日日沉沦懒怠，连家门都出不去。”

程析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道：“我方才在想……若是那夜你在门外听到的叩门声与恶语，并非是夜呼呢？”

梁季摇摇头，许久才道：“那夜我听她在门外骂我不孝，说我不听她的话，畜生不如，不如生下我时便掐死我。我一边听一边想，这话怎么会这么耳熟。”

“后来我反应过来，她活着的时候每日也是这么骂我的，一个字都不差。我娘生我养我，为我好是真的，但……”

他苦笑道：“道长，我这几日总在想一件事——若那夜真的是我娘回来了，我会给她开门吗？”

风把盆里的纸灰吹散在空中。

他又拿起一摞纸钱：“罢了，如今我大概是走出来了，又能重新拾起手艺了。”

程析转过头，见院子内放着个木工箱，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规矩、墨斗、凿子、锯子一应俱全。

“你是木匠？”

梁季有些不好意思：“是的，我祖上曾在少府监做过宫廷木作，只是到了我这里荒废了。怎么，程道长想打什么家什？我都可以帮你。”

程析眨眨眼，忽道：“那我若给你画个图，你能照着打出来吗？”

梁季一拍胸脯：“只要有图纸，绝对没问题！”

“太好了！”

程析兴冲冲起身：“那我这就回去画图！”

告别梁季，程析路过街角的糕点摊子，根据TA的要求买了些蜜糖糕。

正抬手掏钱，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抬眼一看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穿着上好的缎袍，显是出身不凡。只是此刻双眼布满血丝，神色焦灼。

程析伸手扶了他一把：“兄台，出什么事了？”

那人连忙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你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孩？她不会说话，约莫这么高。”说着在自己膝盖上方比划了一下。

程析与他对了几句相貌特征，连忙指路：“还真见过！我带你去！”

领着人到了祝府，蹭杯热茶的功夫，那男子的夫人也匆匆赶来。夫妻二人抱着女儿涕泗横流，对着程析练练道谢。

程析连忙把人拉起来：“举手之劳，好说好说。”

那男子抹了抹眼泪，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裴，名延，原在安西都护府任职，近来刚接了调令回京。拖家带口，刚入京一日，小女便走丢了……这几日我连报到的心思都没有，一直在找人。”

说着又是道谢不止。程析看着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模样，感动之余不知为何觉得有几分怪异，便借口先走了。

回岐王府时，天上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西院里原种着几株寒梅，被这场雪一覆便绽开了几朵，清冷梅香在寒风里丝丝缕缕地散着。

程析摸了摸那梅，忽地想起李玠来，忍不住对着花傻笑了一会。

熬好药放在李玠常用的桌案前，程析回到偏室便是埋头画图，等回过神来已是油灯燃尽，腰酸背痛。

他重新点亮烛火，看着窗外夜色沉沉，才想到要去看看李玠状况如何。

然而刚走到主屋门口，还没来得及叩门——

“啪！”

只听房内骤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程析脸色一变，推开房门便冲了进去。

“李玠！”

昏暗的烛火下，只见李玠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墨黑发丝散乱地缠在颈间，长睫剧烈颤抖，薄唇紧抿，仿佛身处梦魇之中，口中呓语不断。

不会是阴气反噬，他在西院捉鬼镇宅久了，西院已经没有太多鬼怪作乱了。

莫非是被丢在宫中的玉牌出了什么问题？

“李玠！是我，快醒醒！”

他对着李玠连拍两下，榻上的人依旧像是困在梦里出不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程析心急如焚，俯下身呼唤：“李玠！二公子！醒醒！”

忽地，袖子上一股力道传来。是李玠在梦魇中伸手捉住了程析的手腕，又往下一拽。

程析失去重心，整个人被扯倒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