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玠眸光微动:“你不必顾虑……”
“都说了不出门了!”
程析扶着他躺下,又去把自己榻上的铺盖拿过来,铺在李玠床榻外侧:“我今晚还是睡你旁边,这样你夜间有事或者不舒服,随时叫我。”
铺好后他想了想,又把被褥往李玠那边挪了挪,几乎就是并排睡了。
“我凑近些,这样夜里更暖和。”程析忧心道,“都说人做噩梦的时候旁边有人陪着,可能就会好很多,你不烦我吧?”
李玠默默地看着程析铺床,闻言扯起被沿,把大半张脸藏了进去,只露出湿润的墨色双眼。
半晌,程析听见一声轻轻的“嗯”。
烛火吹熄。
李玠像是呼吸依旧有些沉重,程析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你身子太弱了,我想好了,近期哪也不去,就陪着你。”
黑暗中,李玠低声道:“你不必为我费心。”
“怎么能这么说?”程析翻了个身面对他,“我是你的伴读,更是拿你钱办事的,为你费心也是应当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可你也有法术要学,要去外面捉鬼。”李玠淡淡道,“你前阵子忙得很。”
程析心头一梗。
这人就是因为看他忙,所以身体坏了也只扛着不说,直到发了梦魇被撞见吗?
一想到自己近期为了几个破学分完全忽略了这人的身体健康,程析顿时觉得自家老板简直是全大唐最让人心疼的病秧子。
“我保证哦,往后一个月我都不出外勤,我跟先生请假!”他信誓旦旦,又道,“我们不说这个了,眼看都到年关了。我还没跟你一起过过年呢,也不知道王府里守岁是个什么规矩……”
说起过年,他有点开心,一个人在黑暗里嘟嘟囔囔地规划了半天。见身旁迟迟没有回应,只当李玠虚弱得睡着了,便也闭了嘴。
想不到刚合上眼,耳畔便传来一句:“……我也没和你一同守岁过。”
程析睁眼望去,却见李玠已经把整个人都蒙进了被子里,再不肯出声了。
鹅毛大雪给王府裹上了一层银白。
昨夜看完成绩单,程析失眠了整宿,第二日清晨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给李玠熬药。
趁着扇火的工夫,他颤抖着手又打开了聊天界面。
除了玄学院大群里的哀嚎,还有别专业的瓦学弟发来的几条私信。
瓦学弟:【学长,要选新课表了。用我给你推点水课不?你那边应该能跨专业选吧?】
水课!!水课好啊!!
正为学分愁得头秃的程析大喜过望:【用用用!】
[瓦学弟发来一条选课链接。]
程析点开一看,《唐朝与古代各国的文化交流与历史评价》。
他兴奋道:好家伙,这么文的题目我第一次见啊,好小众,好神奇啊!
22世纪文科专业销声匿迹,也怪不得他闻所未闻。
瓦学弟回复极快,也不知道他大早上在做什么:【贼简单嗷,找几个历史事件记录记录,整点感言啥的就完事儿。】
【咱不是认识晁衡吗?你直接拿他当观测对象呗,完了之后分析分析他的言行,两学分到手。】
两个学分!
程析欢天喜地地秒选了:【好兄弟!那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瓦学弟:【不道啊,他最近正葛那儿要整科举呢,天天猫屋里就是学啊!听说岐王挺关照晁衡的,这样,你以王府的名义邀他过来聚一聚,他肯定能来。】
程析心想,好主意。
弄好了下半学期课表,程析把药端去书房,却没见着李玠。便放下药碗找来纸笔,打算借李玠的书房给晁衡写封请柬。
然而连废了两张纸都没写好,他对着自己的狗爬字陷入了沉思。
最近光顾着抓鬼,好久没和李玠练字了,书法水平堪称断崖式下跌。
他抓了抓头发,把纸团一扔,干脆从兜里摸出没画完的图纸开始画。
才画了没几笔,忽听窗外传来细微的轮椅响动,程析知道是李玠来了,连忙支开窗棂去看。
微风卷着冷梅的清香扑面而来,是窗外斜伸进来的两枝寒梅,正于雪中傲然吐蕊。
也许是听到了书房里的动静,李玠也看向他,正迎上程析的双眼。
他披着一袭纯白的狐裘,黑发散在肩头,眉眼更是如浓墨绘成的一般,清冷中带艳,倒比那凌霜的红梅还要夺目三分。
“李玠,你来的正好!”程析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我正想你想得紧呢!”
这话一出,李玠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像是受了丝惊吓,又带着几分的羞恼,神色却明显柔和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避开程析的视线:“你有何事?”
程析指了指桌案:“我要给别人写封信,可惜字丑实在拿不出手,你若是有空,就教教我呗?”
话音刚落,李玠的脸色冷了下去。
“不教。”
说罢,他驾着轮椅,径直转过身向廊下折去了。
程析一脸懵,他心想:昨晚两人关系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又切回冷言冷语的频道了?
不过他早习惯了这位的脾气,不教他就等下再写,于是继续低头画图。
画了不知多久,书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程析起身活动肩膀,才看见李玠不知何时绕了回来,正像个幽灵似的停在门口,幽幽地盯着他。
程析被他吓了一跳,把手上图纸胡乱一折塞进怀里,慌张道:“二、二公子?你还有事?”
只见李玠微微弯腰,长臂一伸就把程析先前扔的废纸团捡了起来。
程析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已经展开了。
目光迅速扫过那堆狗爬字,李玠眉心微微皱起,周身的气息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问道:“为何写信给那东瀛人?”
“快新年了嘛,”程析自然地解释起来,“人家在异国他乡无亲无故的,不如请他来王府参加岁宴热闹热闹。”
话还没说完,李玠打断了他:“他就算亲人不在,便没有别的朋友了?你莫要自作主张。”
这下程析听出来了,这人不知道怎么又看晁衡不顺眼了。
不知道没接触过的人怎么就生了龃龉,他试图讲道理:“先前王府设宴,你不是说他文采还算难得吗?我觉得若是有诗会,可以叫他来切磋切磋……”
“没有诗会。”李玠冷硬地打断他,“今年的岁宴,是家宴。”
“哦……家宴啊。”
程析愣了一下,家宴的话,确实不太适合叫各种外人宾客来。
不过家宴……他其实还是想借机品尝王府宴席美食的,可惜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是不是也不能参加了?”
李玠没有回答,只是冷脸吩咐道:“我要看书,你帮我取最上面那一卷来。”
程析老老实实地把书找好,递过去。见李玠翻开书后又低咳了两声,连忙凑过去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还在发热啊?”
摸完李玠,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嘀咕道:“也感觉不出来这算不算低烧……”
李玠静静地任由他折腾完。
忽地,他将那卷书册抬高,挡住了下半张脸。
“能参加。”李玠闷声道。
程析动作一顿,愕然抬头:“啊?你说什么?”
再看李玠,那人执着书卷,只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又是一副谢绝沟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