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愣了:“啊?那需要我叫人给你搬回西院吗?”
“不不不!我自己来!”
说罢程析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抱起那礼盒就跑。
宾客渐散,偏厅设下了家宴。
同李玠一起到时,李玠的座位旁已摆了另一张案几,仆从极自然地引着程析坐了过去。
岐王坐在上首,他显得比上次轻减了许多,显现出几分病色,神色却温和。
程析一见到这样史书有载的权贵阶层就下意识紧张,李玠偷偷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别怕,父亲向来是最和善的。”
果然,打过招呼,岐王只是和蔼地问了他的饮食习惯,随后温声道:“听长明说,你在诗词上颇有些造诣?”
程析听闻冷汗刷地下来了:“没有没有!我都是从别处抄来的!”
岐王莞尔:“能抄到好诗也是本事,寻常人家能识字便已难得,只是不知你师从何人?”
程析脑子里只能想到钟馗,但又说不出口,正支支吾吾时,忽听堂前琴音响起。
只见陆无竞抱着乌木琵琶缓步入座,纤指拨弦之际有如天籁倾泻。
程析的注意力瞬间被引了过去,转头问李玠:“咱们这不是家宴吗?”
李玠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见李瑾起身向岐王介绍陆无竞所奏曲目,程析顿时心领神会,也懒得再问了。
岐王虽说是平素出了名的热爱交际,家宴氛围意外的安静融洽,偶有低声交谈,也是数句便止。
宴过半巡,只见膳房下人抬上来一只收拾干净的仔羊,又移来炭火放在下方。
只见掌勺转动炭火烤制一番后便剖开羊腹,竟从中取出一只香气四溢的熟鹅。下人再将鹅分割好,分发给席上众人。
程析分得一份,问道:“那烤羊不吃了吗?”
李瑾在旁笑道:“这道菜名为‘浑羊殁忽’,羊只是烹饪的容器,吸收了羊脂香气的鹅肉才是主菜。”
这吃法可称奢靡,程析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也就那样,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可惜神色。
岐王见状,和蔼道:“程析,你在想什么?”
程析只得直言道:“我是觉得外头那羊若是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歧王笑道:“我年少第一次见时也觉浪费,实际上被剖开的羊并未扔掉,而是会分发给府内下人饱餐。如此一来,主食鹅,仆食羊,两全其美。”
程析不禁问:“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分羊给众人,非要多此一举塞进羊肚子里?”
他这话说完,陆无竞先笑了。
她道:“寻常的羊肉与鹅肉不过是食材,可唯有经过这道工序,才能将其分出高低贵贱来。”
“食鹅者尊,食羊者卑,秩序井然。此举之下,食羊者亦能得安心。”
程析回头看了一眼李玠,李玠见状,也解释道:“礼不可不省也。不同,不丰,不杀,唯其称也。”
程析听李玠这么一讲,顿时觉得在封建社会连吃顿饭都上了价值:“懂了,等级秩序嘛。要是王公贵族都节俭,下面的人反而不好享受了。”
他又道:“不过……若是上方之人是个饕餮,不仅食鹅,还想将羊也一并吞了呢?”
这一句话问得陆无竞愣住了,程析见气氛不对,连忙道:“我就随口一问,不说了。”
李玠今也是日破天荒地呆到了夜间才退席,甚至破例喝了半小杯水酒。
程析则多喝了两杯,推着李玠回西院的路上只觉得脚步发飘。
勉力陪李玠服了夜间的药,程析就扑在榻上起不来了。李玠见他迷迷糊糊的模样,温声道:“若是困了,便早些睡吧。”
说罢自行抬手去解身上的配饰,环佩叮当碰撞,清脆悦耳。
程析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李玠的侧脸。
暗色锦服衬得他面庞如玉,细看紧抿着的嘴唇分外红润,显是那半杯酒所致。
程析摸索着喝了一口残茶,被里头的花椒味辣得一激灵,酒劲散了大半。
“李玠李玠!”他跳下榻,“我有个好物件要送你!”
李玠刚褪下狐裘,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着往书房后的小院去了。
程析推得急,引得窗边梅枝簌簌抖动。
程析将他推到一处空地上,那地早已扫净了积雪,中央一个半人多高的物件,还用布罩着。
“请看!”
程析一扯那布,便露出下面一台崭新的木质轮椅。比起李玠现在坐的那台,这台更加轻便,造型也十分奇特。
只见程析拧动轴承锁扣,咔哒几声,那轮椅竟然自行压缩收拢起来,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木架。看上去,寻常男子便可单手提起。
程析展示完就期待地看向李玠,见对方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现出了惊讶神色,忍不住得意起来。
“厉害吧,我自己设计的!”
程析扶着李玠试坐:“这两天我天天往外跑,就是找梁季做这个,幸好赶在除夕前做出来了。”
说着,忽觉自己的手被李玠反握住了。
李玠哑声道:“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程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能既照顾你,又能兼顾去外面捉鬼,最后就想出了这个招。”
“这轮椅方便携带,随时就能装上马车。以后我要去长安各处捉鬼,就可以带着你一起去了。”
后半句话也算是程析的真心。
自从上次带李玠夜游长安之后,他见那人醒后畅快大笑,心里就隐隐有了想法——这位久居病榻而被迫困在府里的二公子,其实非常想看看外面。
况且,李玠给的玉牌现下被他弄丢了。何不放弃招鬼物件,直接改用老板打窝捉鬼?
然而李玠听完程析这段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他长睫颤动,看向程析的目光也变得十分复杂。
程析见状心头一凉,心道坏了,难道自己猜错了?李玠其实并不喜欢出府?
“李玠?”程析小声唤道。
只见李玠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低声问:“……你真的要带我同去?”
程析嗫嚅道:“啊,你不喜欢的话……留给你做备用轮椅也可以。”
说着他为了掩饰慌张,自顾自介绍起来:“我这个轮椅虽然轻便,但我测试过,拐弯是很稳的。你要是觉得硌得慌,回头我给你安个软垫……”
小院里静得很,风穿过梅枝,抖下一层碎雪。
许久,只听李玠轻声道:“……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