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允是渤海国贵族,性子温和,好学刻苦,在渤海留学生中颇有威望。即便是对因性情孤僻又家境寒微而被同胞孤立的新罗人崔载元,他也常常额外留心照顾。
然而这样一个看似无可指摘的优等生,却在某日被发现在太学附近一片偏僻树林里上了吊。
此事事发突然,事后官府也派人查验,可即便是经验最老到的仵作,也认定是大明允自缢。
加之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绝笔信,字里行间皆是一些“壮志难酬、心灰意冷”的字眼,官府最终便以自尽先结了案。
程析沉思道:“大唐仵作见多识广,若是被勒死后再挂上去,或是生前受过胁迫,那伤痕与尸斑都会大不相同,他们应当不会看错的。”
见他也偏向官府得出的结论,乌崇义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事发那日我们遍寻大明允不得,直到路过那片树林时,我亲眼看见有人从中慌张跑出来!”
程析马上懂了:“你说的那个人可是崔载元?”
“正是他!”乌崇义一拳捶在诊桌上,震得程析的茶杯差点弹起来,“他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从刚出事的地方偷偷跑出来?而且跑出来后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报官?”
“更何况大明允自打进了太学,成绩在留学生中一直稳居榜首。他的绝笔信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壮志难酬’的鬼话?依我看,分明是有人以高明的手段杀了他,然后伪装成自尽,又照着他的笔迹写下了那封信!”
他说这话时真情实感,说到激动处,眼眶竟泛起红来。
眼看一个高大壮汉要当场落泪,程析赶忙安慰道:“既然你发现了这些疑点,那其中定然有重新调查的机会,你可将这些都详细告知给裴大人了?”
乌崇义抹了把脸:“讲过的,他说既然有疑点,定会帮我查个水落石出。但是——”
“但是什么?”
“前阵子打架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万年县衙那里,如今县衙要追究我们的责任,裴大人现下正忙着写文书替我们开脱……”
程析听完后哭笑不得:合着是你们自己打架捅了篓子,反把唯一肯给查案的人给绊住了。
他叹气道:“那你们往后就少起些冲突吧。”
乌崇义闷声道:“我们原本也想不起冲突,私下慢慢查,可你能想象到吗?亲友分明是被新罗人害的,那些新罗人却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请他们协助查一查崔载元,他们万般推脱,甚至有人说崔载元不过是个五头品,不关他们六头品的事。”
他捏紧了拳头道:“若让我们单独去寻崔载元麻烦也是不成的!那样传出去就成了我们渤海人仗着人多,私下欺负他们一个新罗人。要吵架打架就该势均力敌地打,哪有以多欺少的道理?,两国之间本就关系紧张,若是有人私自寻仇被捏住把柄,反倒坏了大局。”
程析听着,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乌崇义看似莽撞,冷静下来之后竟能想到这么深的一层,看来能被选派来大唐的,都是脑子清楚的人。
程析犹豫了一下:“此事倒也不是全无法子,若是真想知道当时的真相……”
他本想说,若能找到大明允残留的鬼魂,直接用鬼语问一问死因便可知晓。可鬼神之说本就玄妙,就算他讲了,也没把握真能做到。
正当他犹豫之际,门外忽地跑来一名侍从。
他对程析道:“程公子!程大夫!宅子里传话来,请您赶紧回去一趟!”
对方口中的“宅子”,此时自然指的不是岐王府,而是与李玠如今同住的那座小院。
他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出什么事了?可是我家李玠身子又不好了?”
侍从急切道:“正是,方才我隔着院门见公子脸色极差,坐在屋里一动不动,问他也不应,这才急着来请您!”
既然是李玠有事,体检不得不暂停。
所幸太学离他们的宅院并不远,程析忙飞奔回去。
回到小院,只见屋里没点灯烛,一片昏暗。
进门则见李玠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袍静静坐在床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看上去不是突发什么疾病。
程析开了探测视野,只见宅院四周竟然同先前的王府西院一般,盘旋起了不少游魂小鬼,其中甚至有好几只看磁场是D级。
程析下意识就想把它们直接降解,但转念想到大明允可能在内,便耐着性子对这些游魂挨个做了扫描比对。
可惜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穿着描述相似的青年鬼魂,程析只好挥手将这群鬼驱散干净。
阴气一散,李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起来。
他抬起眼看程析:“今日你一整日不在家,去做了些什么?”
“肯定要给你拿药呀。”
程析说着,熟门熟路地拿过炉子生火煎药,一边道:“还有,今日给留学生们做了体检,顺便打探了一下先前那桩悬案。”
想到李玠一向擅长推理,他转头看向李玠:“你说如果一个人自尽而死,可他生前家世美满学业有成,前途光明,这能是因为什么?”
李玠沉思片刻,轻轻摇头:“若是真是自尽,或许与功名事业无关,有旁的缘由。”
“什么缘由?”
李玠犹豫了一下,闭口不言。
程析便只好自顾自说道:“若说是为情所困感觉也很奇怪啊,背井离乡来大唐留学,难道不该一心向学吗?况且这太学之中全是男学生,平日里连个美貌女子都见不着……”
“也不尽然。”李玠小声道。
可惜程析沉浸在思考里,全然没听见李玠在哼哼什么。
他继续分析:“但是如果一个人看见同窗死在林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报官或者喊人,而是慌不择路地跑了,那他显然也脱不开干系。”
说到这里,他有些发愁地看着李玠:“又是鬼神作乱?可这回会是什么样的厉鬼,能杀人于无形呢?”
李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你在太学之中另有一番境遇,此番适应得很好。”
得到了李玠的夸奖,程析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你是不知道,我今日在太医署被好几个白胡子老医官连环考较配药,我全部对答如流,惊得他们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眉飞色舞地炫耀了一通,想着李玠也能替他开心一番。
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忽地发现李玠虽微笑了一下,眼神里却有几分落寞之色。
程析说到一半,便停下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