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么个地步。
程析上半身还贴在李玠身上,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硬邦邦硌着他。
时值春末夏初,二人衣裳都穿得单薄,隔着两层绸衣,那形状几乎都能体会出来。
李玠更不必说,此人上一刻还是一副自暴自弃的阴郁模样,现在简直像被人点了哑穴,只能听见压抑着的呼吸声,大抵是被气坏了。
程析脑子里那几个情感模型还在龟速加载,他自己也在艰难思考:是立刻爬起来,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立刻爬起来未免太不给人面子,明明是男人都有的东西。他若是表现得像被轻薄了一样弹射撤离,以李玠那副男版林黛玉的性子,回头少不得又要冷脸不满,要么完全不理他,要么想出些别的法子把他折腾得团团转。
可若是不起来,身下那处的变化又是实打实的,而且越来越不容忽视。
一时间,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两声咕咕叽叽,是被程析强行拆开的两只鸡,正隔着围栏互诉衷肠。
终于有一个模型加载完了,程析扫了一眼答案,便急忙道:“二公子,我跟你说个事。”
他平日说话嗓门不小,这会儿却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头半句险些连自己都没听清。
李玠当然没接话,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说一个人下肢残缺,往往是下半身的骨骼或者神经坏死了。”
“可这么一看,你、你下半身的神经是好的,所以……”
说到一半,他又说不下去了。
这玩意存在感有点太强了。
偷偷一抬眼,正撞上李玠的目光。
那是程析从未在这位二公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方才那一阵咳嗽已让李玠脸上添了不少血色,这一番下来,那层薄红竟一路从脸颊漫到了耳根,又顺着修长的脖颈往衣领里去。当真是红得十分均匀,红得十分透彻。
见程析忽然抬头看他,李玠猝不及防,四目相对之下越发慌乱。他呼吸急促,声音里分不清是羞是怒:“你……”
“我说的没错呀。”
程析自己也尴尬的不行,面上仍强装着正经,“放心,真的,只要神经没坏死,就还有希望,说不定可以慢慢康复。”
他见自己说完,李玠仍旧是那副又羞又恼、几近崩溃的模样,只当他不信,便抬手在他大腿上摸了摸:“这样,回头我给你好好查一查。你看我这记性,都当了大夫了,竟没先想着给你治病。”
说着便要开扫描仪,手也顺势向下摸到李玠的膝盖上,想试一试膝跳反射。
谁知李玠握住他的肩,猛地将他推开了。
这一推力气不小,程析身子往后一仰,险些跌在地上。李玠见状,下意识抬了抬手,像是想拉他,又像是想说什么。
好在程析趔趄后退了一步,自己站稳了。
脑中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见李玠飞快地抽过案上一卷书盖在了膝间,随后扭过头去,冷冷道:“出去。”
程析本想表现得大大方方,可见这人脸上红意褪去,只余下怒气,似乎是真的一刻都不想让他多留。
他只好连声应着:“好好好,那你接着读书。”便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
先是去鸡窝里掏了半天,一个蛋都没摸着。那只母鸡自打被拆了CP搬进新窝就再没下过蛋,明明来的头一天还给他下了两个。
程析无事可做,只好在园子里绕圈。绕一圈,喂一回鸡,翻一回窝。
再绕一圈,再喂一回,这回鸡吃不下了,他把窝又翻了一遍,心里还在嘀咕:这可怎么得了。
自己不过是情急之下抱了人家一下,就让李玠经历了这辈子最尴尬的时刻,往后还怎么相处?自己好好的职场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那母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在一盏茶的工夫里被人翻了三遍,终于怒了,扑腾着翅膀就往程析脑门上啄。
程析抱头鼠窜,只好往园子别处,却在院墙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一小块歪歪斜斜圈起来的地。
那土是新翻过的,松软湿润,上头冒出了几株嫩生生的新芽,细茎托着小叶,分外可爱。
程析记得他们刚搬来时,这院子里种的都是修整好的寻常花草。他蹲下身来细看,眨眼截了个图识别了一下。
是辣椒的幼苗。
他这才想起自己拜托过李玠帮忙种辣椒,不过那会儿情势危急,他为了哄人,于是随口给李玠找了点事做,免得他一个人钻牛角尖。
没想到李玠拿着他送的一点种子,竟真的去种了,而且种得还不错。
李玠这样的贵族哪里懂农事,想必是翻了不知多少杂书才把这几株苗养了出来。
程析伸手碰了碰那几片嫩叶,又忍不住去想:他坐着轮椅要怎么翻土?怎么撒种?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不爱让下人近身,想必是一个人慢慢弄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阵歉意。
方才他还觉得是李玠无理取闹,抓住他无心之言便发脾气。这会儿再想,却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乱说话惹他伤心,自己简直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罪人。
……可李玠的确是在意身体残缺这件事。
李玠还有站起来的那一天吗?
程析不自觉皱起眉头。
李玠这样的人,明明身份高贵,却在正史上毫无记载,原因大抵只有一个:寿数不长。
他自小便被断言活不过弱冠,现下过了年,程析已经二十一,李玠也十九了。
离弱冠只剩一年。
程析平日很少去想这些,在他眼里,李玠虽然病弱得风一吹便要倒,可两人相处,永远是开心的时候居多。
李玠偶尔对他说一两句温和的话,或是给他一个坐在窗边专心读书的侧影,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美不胜收,什么过去未来,生老病死,全想不起来。
可此刻离了那个人,四下又安静下来,他的思绪反倒停不住了。
暮色渐起,一点一点吞掉了那几株辣椒幼苗的影子。
程析站起身,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想什么呢?你就是个打工的,操心老板的事做什么。”
程析能读这样一个人人都说垃圾的专业,心理素质一向很强,他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到了夜里他本该去院里另一间屋子歇着,前阵子他从太学回来,有时累狠了,便在那间屋里卷着毯子一倒,免得吵着李玠。
那段日子两人之间也是古怪得很,李玠见他独自去客房睡,也没说什么。
可这一回,等李玠吹熄了灯,又像往常一样用手臂撑着,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床上。
被子盖好,没过一会儿便觉出有什么东西,顺着床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是一只手,正藏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什么。
这手随即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扣住,李玠在黑暗里睁开眼。
月光从窗间洒来,落在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你来做什么?”
程析嘿嘿一笑:“是这样,我白天说你神经没坏死,是真的。李玠,你知道神经是什么吗?就是说,你那个什么既然能动起来,就说明你的腿也是能动的,只要好好练一练……”
话没说完,果然被打断了。
“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程析道,“你难道不想站起来?”
说话间,红外扫描已经在李玠身上过了一遍,热成像连着分析很快在他的视网膜上铺开。
只听李玠道:“我的病药石无医,你医术再高明,也是治不好的。”
其实也不必他说,看见成像图的一刻,程析的心就已经沉下去了。
骨头是好的,经络和神经也都没有断,只是常年不曾行走,腿上的肌肉有些萎缩。
可他那两条腿的经络之间堵着一团读数怪异的东西,想都不用想,是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