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不会比周安和的八次卦象那样惨烈了。
布阵需要在城中各处留下阵眼,等待月圆之日,吸取月华方能完成,仅凭二人的神力,难以将全城的人送走。
白甘林与崔悦在城中住下,本想着出城避难的周安和也多留了几日,想目睹传说中的上神是如何行事的。
白日里,崔悦会挽着白甘林的胳膊,在居安城的街道上乱逛,她对凡间的事物格外好奇,像小摊前的栗子糕、芋泥糕,还有糖炒栗子,都是神域没有的东西。
崔悦每走几步,都要买一个尝尝,吃不完的就塞到白甘林手心。
白甘林无奈地笑了笑,说:“从前未曾见你如此贪吃,若是日后有了孩子,恐怕是会笑话自己的娘亲。”
崔悦瞪他:“这有何难,凡间吃食如此美味,我分给她吃一些不就好了?再说了,反正是掏你口袋的银钱,养不起啊?”
“养不起也得养,砸锅卖铁也得养。”白甘林捏着她的胳膊肉,宠溺道,“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好不好?”
崔悦满意地抱起胳膊:“这还差不多。”
二人走在路上,俨然是一副人人艳羡的夫妻画面。
他们笑得甜蜜,尤其是崔悦,幸福的笑意在眼中荡开,比沾了蜜还要甜。
却感受不到身边站着的人,耷拉着脸,愣愣地看着他们。
崔兰茵从未见过崔悦的这一面,在她的记忆里,崔悦总是喜怒无常,痛恨她的存在,亲手将她遗弃在飘渺仙境,后不知为何,又将她拎回神殿,甩手扔给神尊抚养。
她几乎没见过崔悦的笑脸,歇斯底里的表情倒是没少见。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再固执地寻找那点母爱,愿意承认母亲从未爱过自己。
她本以为,崔悦恨她,是因为不爱白甘林。
可眼下的情形,哪有半分不情愿的意思?白甘林抬手刮她的鼻尖,崔悦佯装愤怒,呵斥他手心还带着糕点渣子,却还是愿意替他擦干净手。
崔兰茵喃喃道:“你说,她爱不爱这个男人?”
空桑衍站在一旁,半晌后认真地点点头:“他们应该是深爱着彼此的,你看,两个人眼中都积满了爱意,不似作假。”
她沉默下来,注视他们许久,才将脸侧开。
爱吗?
爱的话,为何会将白甘林扔在飘渺仙境,又为何亲手遗弃与他的女儿?
崔兰茵找不到答案,只能继续往下看。
场景中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崔悦也不在拉着白甘林逛街,而是去了居安城的南边,在土层中埋下一根短竹,竹中倾注了神力,在月色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这便是汲取了月华的阵眼之一。
接下来几日亦是如此,天色刚亮时白甘林陪着崔悦逛街,从小作坊逛到酒楼,再从酒楼逛到各种街道,期间还听了许多的话本故事、看了许多的戏台。
周安和特地起了大早,鬼鬼祟祟地跟在二人身后,结果一日下来毫无收获,入夜又跑回屋中睡觉。
崔兰茵看见白甘林买了花环戴在崔悦头上,崔悦扬起笑脸问他:“我好看吗?”
白甘林认真地说:“好看。”
她看见富贵人家马车前的马受了惊,脱缰朝崔悦奔来,白甘林用神力稳定住马匹,将崔悦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安抚。
她看见崔悦埋好短竹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举着满是泥的双手擦在白甘林的衣摆,完事后笑得前仰后合,白干林也只能无奈地抱她回去清洗。
多么恩爱啊。
崔兰茵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转头问道:“这里是假的,对吗?”
空桑衍不解:“应该是真的吧,既然雕像的眼珠是枚机关,这里应该就是雕像的主人从前所见的场景。”
崔兰茵没好气地扭过头,不和他说话。
她心甘情愿入机关,是不相信古书上写的她爹作恶,而非进来看崔悦与他秀恩爱的。
而且崔悦此人,到底有没有心,还无从得知。
转眼间到了布阵的最后一日,短竹分为四节,被埋在居安城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只需等到今夜月上枝头时,便能阵法大成。
距离敌人攻城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即使是置身事外的崔兰茵和空桑衍,都能感受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魔气,一日比一日更浓郁。
阵成,百姓排队离开,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大半。
在夕阳西下时,吴异带着战士们撤离城中百姓,白甘林就坐在城主府的屋檐上,将崔悦拥入怀中。
越是紧张的时候,他们反而越感到放松。
白甘林眉眼间染上一层温柔,他小心翼翼地抚上崔悦的小腹,忍不住弯起眉。
崔悦笑骂道:“有这么高兴吗,我都没准备好呢。”
他说:“自是高兴的。”
崔悦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胸膛,苦恼道:“你是个做爹的,自然要给孩子取个名字,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白甘林想都没想就答道,“最好是同你一样,贪嘴的小家伙,等她出生后,我左手牵着你,右手牵着她,下凡来买糖葫芦吃,如何?”
崔悦点头。
白甘林又道:“既是女儿的话,不如就叫她兰茵吧。”
崔悦喜笑颜开:“兰茵,白兰茵,是个好名字!”
“不问兰因,不结絮果。”
“希望她日后像兰花一样美好,拥有美好的良缘,也不为离散而难过。”
白兰茵。
“白……兰茵。”崔兰茵如遭雷劈,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下,细声重复着崔悦的话。
其实她一直有个疑惑,却无人替她解答。
明明父亲姓白,明明母亲如此痛恨她。
为何她的名字,要与母亲崔悦同姓呢?
震惊的不止她一人,在听到白兰茵三字时,空桑衍同样愣在原地,陌生的女音在耳边回荡,震得脑袋一阵嗡鸣。
他知道屋檐上的女子是身旁这人的母亲。
但他不知道,身旁这人真正的名字,其实唤作兰茵。
空桑衍茫然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崔兰茵,艰难开口:“你不是又又,你是……崔兰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