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见过洋人吗?他们是不是头发黄黄的,眼睛蓝蓝的?”
沈砚之蹲下身,耐心地一个个回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敷衍。他不说国外多好,也不贬低自己的国家,只客观地讲见闻,讲道理,讲不同地方的人,都一样要吃饭、穿衣、读书、做人。
清猗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忽然发现,沈砚之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止是书本上的字。
还有眼界,有格局,有不卑不亢的骨气,有对世界的善意与好奇。
这才是真正的教书,真正的育人。
正午时分,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辞,一个个背着小布包,蹦蹦跳跳回家。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先生和小姐深深鞠躬,声音整齐响亮。
“先生再见!小姐再见!”
张老货郎依旧准时来接小石头,老人看着孙子一天比一天开朗、一天比一天懂事,对着沈砚之和清猗,又是深深一拜,感激得说不出话,只反复念叨着“积德……真是积德啊……”
沈砚之连忙扶起老人,温声安慰几句,目送祖孙二人走远。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学堂里,只剩下淡淡的墨香、荷叶香、孩童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安心。
沈砚之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回头看向清猗,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却也藏不住满足:“孩子们越来越听话,也越来越肯学了。”
“是先生教得好,他们心里敬先生。”清猗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天井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花枝。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暖暖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就这样一直站下去。
“昨日的旧书,已经全部修完了。”沈砚之轻声开口,“今日午后,我可以帮小姐整理那批新到的医书,把有用的方子誊抄出来。”
清猗心头一喜:“真的?那就有劳先生了。那些医书里方子杂乱,我一个人整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我反正无事,能帮上小姐,也是好事。”沈砚之笑了笑,“再说,整理医书,也是静心的事,和修书一样,慢一点,细一点,才不会出错。”
“嗯。”清猗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前店书局。
新到的几册旧医书,整整齐齐摆在靠窗的桌上。清猗拿来干净的宣纸、笔墨、小砚台,一一摆好。沈砚之则挽起袖口,坐得端正,先把医书一页页翻开,仔细阅读,把有用的、常见的、实用的方子,一一标记出来。
清猗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本,慢慢翻看,偶尔轻声和他讨论几句药理。
书局里安静极了。
只有翻书的轻响,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两人偶尔低低的交谈声。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医书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亮。
清猗低头看书,可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飘到对面的人身上。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神色专注认真,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小楷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沉稳有力。他写字时很轻,不晃臂,不抬肩,连呼吸都平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医书与纸笔。
她看着看着,心神便有些恍惚。
她见过太多男子,或浮躁,或功利,或傲慢,或迂腐。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砚之这样,让她觉得如此心安。
他像运河水,温和,沉稳,包容,有力量,不声不响,却能载舟,能润物,能把日子一点点往前送。
“小姐,你看这个方子。”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清猗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敛心神,凑过去看:“什么方子?”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皂角香、荷叶清香,一下子包围了她。
她发间淡淡的花香、草药香,也轻轻飘进他鼻尖。
肩膀几乎相碰,呼吸轻轻交缠。
沈砚之指尖指着医书上的一行字,温声讲解:“这个小儿健脾方,药材寻常,不伤身,很适合镇上这些营养不良、脾胃虚弱的孩子。我把它抄下来,日后我们可以按方抓药,做成药包,给孩子煮水喝,慢慢调理。”
清猗鼻尖微微发酸,不是难过,是太暖。
他连孩子的脾胃虚弱,都悄悄记在心里。
“好。”她声音轻轻的,有些发哑,“这个方子最是合用,我母亲当年也常用。”
沈砚之侧头,目光恰好与她相遇。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微微晃动的水光,能看清她长长的眼睫,能看清她脸颊那一层浅浅的、像桃花一样的红。
他心口,也轻轻一颤。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风声、运河的水声、院子里的鸟鸣,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轻轻加快,清晰可闻。
清猗先意识到不妥,连忙微微后退,拉开距离,低下头,假装整理纸张,耳尖红得通透。
沈砚之也轻轻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誊抄方子,可笔尖却微微一顿,落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早已在眼底、在心底、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暴露无遗。
有些情愫,不必挑明,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悄生根、发芽、缠绕、分不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整理医书、誊抄方子。
可气氛,却比先前更柔,更暖,更带着一丝浅浅的羞涩与心动。
青禾端着下午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安静的书局,温暖的阳光,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低头做事,不说话,却默契十足,连空气都是甜的。
小姑娘悄悄把茶点放下,又悄悄退出去,贴心地带上门,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她心里暗暗欢喜。
小姐这么好,值得这样一个温柔可靠、真心待她的人。
书局里,两人依旧安静忙碌。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誊抄好的药方,字迹工整,分类清晰,一目了然。几册旧医书,也一一整理妥当,包上护书纸,妥善收好。
清猗看着那一叠厚厚的药方,眼底满是欢喜与感激:“多亏先生,不然这些医书,不知要放到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完。”
“是我们一起。”沈砚之再次轻声纠正她,目光温和而认真,“清猗小姐,记住,以后所有事,都是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四个字,轻轻落在心上,重重砸出一圈温柔的涟漪。
清猗抬头看他,眼底波光轻轻晃动,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是难过,是太安稳,太踏实。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却无比坚定:“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福伯的声音:“小姐,沈先生,晚饭备好了,老爷叫两位过去用饭。”
“知道了。”清猗应声。
两人一同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笔墨医书,关灯,关门,一前一后,往前厅走去。
慕容景和早已坐在桌旁,桌上灯火昏黄柔和,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今日炖了鸡汤,蒸了鱼,炒了时蔬,都是家常味道,却暖心暖胃。
老人看着两人一同走进来,眼底带着了然温和的笑意,却不点破,只慢悠悠道:“快坐吧,忙活一下午,一定饿了。今日的鱼是运河里刚捞的,鲜得很,你们多吃点。”
沈砚之安静坐下,礼数周全,却早已没有初见时的拘谨,多了几分自家人的自然亲近。
四人围坐一桌,慢慢吃饭,慢慢说话。
不说时局动荡,不说战火纷飞,只说书局的新书,说明日的学堂,说运河上的船,说河边新开的荷花,说孩子们天真的话语,说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又温暖的小事。
灯火轻轻摇晃,把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安稳而温馨。
一餐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色笼罩整个小镇,运河两岸,灯火点点,像落在人间的星星。乌篷船靠在岸边,船灯昏黄,倒映在水里,随波轻轻晃动,美得像梦。
沈砚之起身告辞。
“今日又叨扰一日,多谢伯父,多谢清猗小姐。”他对着慕容景和微微躬身,又看向清猗,目光温柔,“明日一早,我准时过来。药方我已经整理好,明日我们可以按方抓药,给孩子们调理身体。”
“路上黑,仔细脚下,慢些走。”清猗轻声叮嘱,语气比往日更自然,更亲近,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牵挂。
“我晓得。”沈砚之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模样,记在心里,才转身走入夜色里。
清猗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顺着运河岸边,慢慢走远。
夜色里,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融进垂柳的阴影里,可在她心里,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安稳。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汽,带着荷塘的清香,拂在脸上,凉润舒服。
衣襟上那朵小石头送的野荷花,依旧带着淡淡的香。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笑道:“小姐,风凉了,进屋吧。沈先生明日一早就来了,天天都见,不差这一时半刻。”
清猗轻轻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恼,脸上反而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就你话多。”她轻声道,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院门,把夜色与晚风,轻轻隔在外面。
天井里,灯影摇晃,花香淡淡。
书局里,旧书安静,墨香未散。
学堂里,桌椅整齐,等着明日的书声。
运河水,在墙外静静流淌,千年如故。
清猗回到房里,坐在灯下,把衣襟上那朵小小的野荷花,轻轻取下来,夹在一本最心爱的旧书里。
花瓣柔软,清香浅浅。
就像她此刻的心事。
浅浅的,淡淡的,轻轻的,不敢张扬,不敢言说,不敢细想,却实实在在,落在心底最软的地方,生根,发芽,缠绕,再也放不下。
她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悄系在了那个温文尔雅、沉稳可靠、总是对她说“一起”的人身上。
像丝线系住扁舟,像荷香缠着晚风,像运河连着远方。
不知不觉,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乱世飘摇,人心惶惶。
可她偏偏在这样的年月里,遇上了一个与她志同道合、心意相通的人。
不求海誓山盟,不求轰轰烈烈。
只求细水长流,安稳相伴。
一同守着书,守着学堂,守着运河两岸的烟火人家。
一同看日出日落,看船来船往,看荷花开了又谢,看孩子长大成人。
一同在乱世里,守一盏灯,护一段文脉,过一段安稳日子。
晚风送香,荷影浅浅。
心事如丝,系住扁舟。
有些故事,不必急着写尽。
有些情意,不必急着挑明。
就像运河的水,慢慢流,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流向最安稳、最温暖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