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更迭匆匆而过,温润绵长的暮春缓缓落幕,浩浩荡荡的初夏之风席卷整座江南水乡,将连日来的融融暖意都再度拔高几分。天地之间褪去了春日里轻柔婉转的微凉,渐渐染上燥热氤氲的暑意,白日里日头高悬天际,金光灼灼洒向千里沃土,使得临水古镇周遭的田野村落、运河两岸尽数被一层温热之气笼罩,唯独晨昏之际尚有几分清浅凉意,尚可让人寻得片刻舒缓。
运河之水经过一整个春日雨水的充盈补给,水量愈发充沛浩荡,滔滔碧波自西向东奔流不息,河面之上水汽蒸腾缭绕,与天地间升腾而起的暑气相互交融,久而久之便在水乡地界凝成了独有的湿热之气。这般气候最是容易侵体扰身,寻常百姓久居临水之地,平日里又多以田间劳作、河面行舟为生计,整日浸在湿热潮气之中,体内极易积攒暑热浊气,或是湿热郁结于脾胃,或是暑气侵袭肺腑,衍生出各类时令杂症,短短数日之间,水乡之内染上暑病之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放眼望去,古镇之外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上,春播下的各类禾苗早已长势旺盛,连片的青苗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碧色浪潮,在徐徐暖风之中层层起伏摇曳。田间地头随处可见躬身劳作的农户,家家户户都趁着初夏时节抓紧耕耘除草、引水灌溉,只盼着秋日能够迎来五谷丰登的好收成。只是白日里烈日炎炎,田间无遮无挡,农户们顶着烈日埋头苦干,衣衫常常被汗水浸透,贴身之后湿热之气顺着毛孔侵入肌理,一日劳作下来,大多都会觉得浑身困重乏力、头目昏沉发胀,更有不少体质偏弱之人,直接染上暑湿之症,卧床难起,耽误家中农事。
运河航道之上更是一派繁忙盛景,南北往来的商船、载客摆渡的乌篷小船络绎不绝,河面之上船桨摇曳、船帆轻扬,往来商旅行客穿梭不息,依托运河水道互通南北物产,造就了水乡一派繁华热闹的市井气象。只是常年行船的船家日夜居于舟船之上,船舱之内闷热憋闷,水汽浓重,长此以往极易引发胸闷腹胀、不思饮食、肢体酸胀等诸多不适,孩童随船奔波更是极易染上暑热积食之症,一时间,济世仁堂之内前来问诊求药的百姓日渐增多,往日里稍稍清闲下来的药堂,再度恢复了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
面对初夏骤然增多的时令病患,慕容清猗凭借多年行医积攒的经验,早已提前预判到此番暑湿病症盛行的态势。早在初夏暑气初起之时,她便已经结合江南水乡独有的水土气候,参照中原清热解暑古方,再融合苗山当地祛除湿热瘴气的实用良方,反复斟酌配比,精心研制出数款专门应对水乡暑湿杂症的实用方剂。有适合寻常百姓日常饮用、清热祛湿、清心解暑的平和茶饮汤剂,有针对暑热感冒、头昏咽痛的疏风散热汤药,还有专门调理脾胃湿热、缓解腹胀积食的健脾和胃药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足以应对当下水乡盛行的各类时令病症。
沈砚之则紧随其后统筹安排一切相关事宜,先是联络官药仓大批量筹备金银花、连翘、荷叶、藿香、佩兰、薏苡仁等各类清热祛湿、解暑和中的常用药材,保障仁堂之内配药熬药的药材供给充足,丝毫不会因为病患增多而出现药材短缺、药价浮动的乱象。与此同时,他还结合当下民间患病实情,重新规划调整义诊路线,将原本分散的三支义诊队伍重新整合划分,以临水古镇为中心,向着运河上下游远近大小村落辐射延伸,重点深入田间农户聚集之地、运河沿岸船户聚居村落,精准帮扶那些身居乡野、出行不便、难以亲自赶往古镇求医问诊的贫苦百姓。
讲学学堂之内的一众求学弟子,经过此前一段时日在厅堂研读医理、药圃辨识百草、熟记药材性味配伍的系统修习,早已打下了极为扎实的行医基础,不再是最初那般只懂死记硬背、不通民间实情的懵懂少年。众人日日勤学苦练,熟记四季时令病症的发病缘由、外在症状以及基础施治之法,心中早已积攒了满腔学识,时时刻刻都盼着能够走出安稳的学堂庭院,踏入真实的民间乡土之中,亲身接触病患,将平日里所学的书本医理,实实在在运用到行医救人的实战之中。
一众弟子心中的热切期盼,慕容清猗与沈砚之二人心知肚明。二人细细斟酌考量过后,一致决定借着此番初夏暑湿病症大范围盛行的契机,组织学堂之内学有所成的弟子分批跟随义诊队伍下乡历练,以老带新、以熟带生,让这群年少后生深入村居乡野,近距离体察民间百姓的疾苦,实地观摩学习临症问诊、辨证开方、配药施药的整套流程,在真实的行医历练之中查漏补缺,补齐书本学识与民间实情之间的差距,快速磨砺心性、增长行医本事。
定下历练章程之后,二人便将一众弟子召集至讲学学堂的大堂之中,当众宣布下乡随诊历练的相关规矩与各项注意事项。首先按照弟子平日里的学识进度、心性沉稳程度以及实地应变能力,将二十余名弟子合理划分成数个小组,每一个小组都安排一名已经具备独立问诊能力、行事沉稳可靠的弟子作为组长,统筹管理小组之内的师弟师妹,同时每一支下乡义诊队伍之中,都配有仁堂之内经验丰富的老伙计随行照料,负责路途安危、物资看管以及日常起居照料,最大限度保障一众年少弟子外出历练期间的人身安全。
除此之外,慕容清猗还再三叮嘱众人立下外出行医的诸多规矩。其一便是下乡途中务必恪守本分,言行举止谨遵师门严训,不可仗着些许学识在乡野之间肆意张扬、傲慢自大,对待乡间百姓务必谦恭有礼、温和亲近;其二乃是临症问诊之时万万不可急躁冒进,初次历练只可在一旁静心观摩学习,仔细记录师长辨证施治的思路手法,遇到心中疑惑及时私下请教,万万不可擅自做主随意断症开方,倘若一时疏忽出现用药偏差,轻则耽误病患调理身体,重则伤及百姓性命,乃是行医大忌;其三便是深入村居之后,切身体察农家百姓的日常生计与生活难处,放下心中年少傲气,真正做到体恤民生疾苦,守住医者最纯粹的悲悯之心。
一番细致周全的叮嘱完毕,一众弟子个个神情肃穆,纷纷躬身行礼牢记教诲,眼底之中满是激动与期许,期盼着早日踏入乡野,开启属于自己的行医历练之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曦还未彻底冲破天边云层,下乡历练的队伍便已经整装齐备。众人各自背着简易的行囊,囊中装有平日里抄写整理的药理手记、百草图谱、笔墨纸砚,还有少量应急草药与简易诊疗器具,排着整齐的队伍辞别济世仁堂,迎着初夏清晨尚且清凉的微风,朝着运河沿岸的村落缓缓出发。
青禾此番也主动请缨,跟随其中一支义诊队伍一同下乡随行。如今的她早已能够独立坐诊处理各类常见时令小病,此番外出一方面是协助队伍之中的师长打理诊疗杂务,分担问诊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借着此番机会,近距离指点年纪尚小、阅历尚浅的师弟师妹,将自己一路走来的行医心得慢慢传授给众人,以身作则做好表率,带着一众后生稳步成长。
队伍一路穿行在乡间阡陌小道之上,道路两旁尽是郁郁葱葱的田间青苗,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农作物的清新气息,还有初夏时节草木蓬勃生长独有的鲜活味道。越往村落深处前行,便能越发真切地感受到乡间百姓生活的质朴与辛劳,沿途随处可见早早下地劳作的农户,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眉宇之间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得知济世仁堂的医者带着学徒前来下乡义诊送药,沿途百姓纷纷面露喜色,奔走相告,一时间村落之中处处都透着欣喜与期盼。
率先抵达的是距离古镇最近的临河村落,这座村落紧邻运河支流,全村百姓大多依靠耕种临水田地、水上短途摆渡为生,村中男女老少常年与水汽暑气相伴,是整片区域之内暑湿病症最为集中的村落之一。队伍抵达村落之后,众人没有丝毫停歇,迅速按照提前规划好的安排行动起来,有人动手搭建临时义诊凉棚,避开烈日暴晒,为前来问诊的百姓提供一处阴凉舒适的就诊之地;有人分门别类摆放好各类熬制完毕的解暑祛湿汤药、外敷膏剂以及常用草药;还有人维持现场秩序,引导前来求医的百姓有序排队,整个流程有条不紊,丝毫不显慌乱。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义诊正式开始。年长的医者端坐诊桌之前,耐心细致地为前来就诊的村民望闻问切,细细询问平日里的身体状况、饮食起居以及患病之后的各类不适症状,结合水乡初夏独有的气候特点精准辨证,随后对症下药拟定药方。跟随而来的一众求学弟子便分列两侧,静心凝神观摩学习,一个个目不转睛,将师长问诊的话术、辨证的思路、判断病症的依据以及药方配伍的用意,全都认认真真记录在随身的手记之上,不敢有丝毫遗漏。
不少年少弟子初见乡间百姓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心中皆是心生触动。他们在学堂之中研读医理之时,只知晓暑湿病症的各类书面症状,却从未亲眼见过寻常农户染上病症之后的煎熬模样。有的年迈老人常年身染风湿旧疾,再叠加初夏暑湿侵扰,四肢关节肿痛难忍,连日常行走都步履维艰;有的壮年农夫整日顶着烈日下地劳作,染上重度暑热,整日头昏脑胀、恶心反胃,数日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消瘦;还有诸多年幼孩童贪凉玩水,不慎染上风寒夹暑之症,终日咳嗽流涕、精神萎靡,惹得家中长辈满心焦急忧愁。
一幕幕真切的民间疾苦映入眼帘,深深触动了一众少年弟子的内心,也让他们彻底明白,书本之上冰冷枯燥的医理条文,背后皆是寻常百姓实实在在的病痛磨难,行医救人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那般轻松简单,肩上所担负的更是无数家庭的期盼与安稳。
观摩许久之后,在师长的准许与陪同之下,部分心性沉稳、学识扎实的弟子开始尝试上手实践。先是学着为百姓轻声搭脉,感受不同脉象之间的细微差别,分辨暑湿郁结、脾胃虚弱、风热侵袭等不同病症对应的脉象特征;随后学着仔细观察病患的面色神态、舌苔色泽,结合平日里熟记的病症知识初步判断病情。纵然起初动作尚且生疏,问诊言辞也略显拘谨,常常会遗漏诸多细微的病症细节,但是随行的师长始终耐心十足,在一旁轻声提点纠正,一点点引导他们理清辨证思路,循序渐进积累实战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