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夏梦栀甚至产生了一种真切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拥有了一个疼她、护她、把她放在心上的亲人。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要被打破,永远不要回到过去那段暗无天日的黑暗里,永远不要再见到那个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父亲。
可她忘了,有些阴影,并不会因为她的拼命逃离就彻底消失;有些纠葛,并不会因为她的远走他乡就彻底斩断。那些曾经缠绕着她的噩梦与伤害,依旧像一根无形的冰冷丝线,牢牢地拴在她的身上,随时可能收紧,将她重新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深渊。
平静安稳的日子,一晃就过了小半个月。
夏梦栀已经完全适应了面馆里的生活,她熟悉了每一位常来的客人,记住了他们不同的口味喜好;熟悉了老奶奶下面条的火候与时间,知道什么时候下面口感最好;熟悉了店里每一件东西摆放的位置,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找到。她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脸上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蜡黄,渐渐有了一点点健康的血色,原本消瘦凹陷的脸颊也稍微圆润了一些,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空洞恐惧,多了几分鲜活的光亮。身上的新旧伤口在老奶奶的细心照料下,慢慢结痂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浅疤,提醒着她曾经受过的苦难。
她开始敢在闲暇无事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面馆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看着孩子们嬉笑追逐打闹,看着阳光一点点在地面上移动,看着路边的花草随风摇晃,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心。她甚至偶尔会在收拾桌子时,看到客人落下的旧报纸、旧课本,会忍不住偷偷看上几眼,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酸涩与遗憾,想起学校的课堂,想起课本上的字迹,想起老师讲课的声音,想起那些她偷偷上学、短暂拥有过的快乐时光。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绝望崩溃——她知道,自己现在能活下去,能拥有安稳的生活,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读书的心愿,只能暂时深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再轻易触碰。
老奶奶对她越来越好,不仅管她吃饱穿暖,偶尔还会偷偷塞给她几块零钱,让她上街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比如糖果、头绳,或者一本旧书。夏梦栀从来不舍得花,总是小心翼翼地叠得整整齐齐,藏在隔间枕头底下的小布包里,她想一点点攒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用,或者有机会能再读书,也能派上用场。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安安稳稳地继续下去,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可怕的家,摆脱了父亲的暴戾掌控,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就这样平淡地活下去。
她完全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她的疯狂寻找,早已在暗中悄然展开。
夏雄起在婚礼当天发现夏梦栀逃跑之后,当场就暴跳如雷,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差点把家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全部砸个稀烂。到手的彩礼钱没了,男方家里得知新娘跑了之后,立刻找上门来大闹了一场,不仅逼着他退回全部彩礼,还让他赔偿名誉损失与误工费。夏雄起本就嗜酒好赌,好吃懒做,手里的钱早就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根本拿不出一分钱来赔偿,只能跟对方撒泼耍赖、破口大骂,最后被几个壮汉狠狠打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才灰溜溜地作罢,颜面尽失。
丢了钱,又丢了面子,还挨了打,夏雄起把所有的怨恨与怒火,全部算在了夏梦栀的头上。他认定,是这个不孝忤逆的女儿毁了自己的好日子,是她故意逃跑,让自己颜面尽失、人财两空。他憋着一股滔天怒火,在村子里、附近的镇子上四处疯狂寻找,逢人就凶神恶煞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几岁、瘦瘦小小的女孩,扬言只要找到她,一定要打断她的双腿,把她抓回来狠狠教训一顿,再直接送到男方家里,让她再也没有反抗逃跑的机会。
可夏梦栀早就拼尽全力逃到了隔壁的城市,夏雄起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找了许久,问了无数人,都没有半点踪迹,渐渐有些灰心丧气,可心底对女儿的恨意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浓。他整日喝酒撒泼,骂骂咧咧,浑浑噩噩,发誓就算翻遍整个城市,也要把夏梦栀找回来,让她付出代价。
这天,夏雄起又喝得醉醺醺的,在镇子上的小酒馆里跟人抱怨咒骂,满嘴污言秽语地骂着自己那个不孝的女儿。恰好,酒馆里有一个常年在城市与镇子之间跑运输的货车司机,听了他对女孩的外貌描述,随口提了一句:“我前几天去城里送货,在一条老巷子里,好像见过一个差不多模样的小姑娘,在一家小面馆里帮忙干活,看着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跟你说的挺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夏雄起瞬间眼睛一亮,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狰狞凶狠的光芒,酒劲瞬间醒了大半。他一把死死抓住司机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语气凶狠暴戾地追问:“在哪个巷子?到底是哪家面馆?你快说!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司机被他凶神恶煞、满脸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地说了大概的位置与面馆的模样。
夏雄起听完,一把狠狠甩开司机,跌跌撞撞地冲出酒馆,脚步踉跄却速度极快,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终于找到那个死丫头了。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跑掉。
他要立刻赶到城里,把她抓回来,狠狠打一顿,打到她再也不敢反抗,然后直接捆送到男方家里,再也不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让她一辈子都别想摆脱自己的掌控。
而此刻的小面馆里,夏梦栀依旧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她正笑着帮老奶奶把刚晒好的干面条收进纸箱里,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与安心。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道曾经将她推入无尽深渊的冰冷阴影,正再次朝着她缓缓逼近,即将撕碎她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将她重新拉回那段暗无天日、充满暴力与恐惧的噩梦之中。
巷口的方向,一个醉醺醺、浑身戾气、满脸狰狞的身影,正一步步朝着面馆的方向走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像一记记沉重的重锤,即将敲响这场平静岁月的丧钟,也即将再次打碎夏梦栀刚刚拥有的一切美好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