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落定,夏雄起被民警直接带走拘留寻衅滋事,警局留案登记,短时间内再也没法上门纠缠。
风波暂时平息,可那一场当众的撒泼、砸毁的货品、难堪的围观议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夏梦栀心头。
一整天下来,她浑身发冷,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半点心思继续营业。
望着店内被打乱的货架、磕碰受损的挂件、折落满地的小花,还有被搅得一干二净的热闹烟火,她缓缓深呼吸,转头看向几位店员。
“今日提前闭店。”
“线上所有订单暂停,私信统一回复临时休店。”
“店内暂时停业休整,什么时候重新开张,我再通知你们。”
店员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色,没有多问,默默点头,安静收拾残局。
夏梦栀没有力气打理这些琐碎,简单交代完一切,收好随身物品,亲手落下栀屿的木门,挂上临时歇业的告示牌。
三年日夜用心经营的小店,日日人流不息、花香满溢,一年稳稳二十多万的收入,是她挣脱过往、好好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可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热闹与安稳,骤然静止。
文创巷的风缓缓吹过,拂过门楣安静的木牌,满墙摇曳的小挂件没了人来人往的衬托,只剩一片冷清。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里乱糟糟一片。
过往无依无靠的苦楚、刚刚被生父当众逼迫的难堪、独自撑着一切的疲惫,全都翻涌上来。
这座城市很大,她有存款,有事业,有安稳的收入,可真到崩溃难过的时候,能落脚、能安心依靠的地方,从来只有沈家。
从前难过受委屈,沈青禾总会接住她,给她安稳,给她庇护。
犹豫片刻,她抬手拦了车,报出了沈家老宅的地址。
她以为,那里依旧是从前那般雅致安稳、庭院清净、灯火温和的模样,是永远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港湾。
车子一路驶离热闹的老城区,开往静谧的别墅区。
越靠近沈家片区,周遭的氛围就越发冷清。
往日整条街区车来车往、庭院灯火错落,如今沿路不少豪宅大门紧闭,萧条冷清,少了往日的富贵气派。
夏梦栀心里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怪异,却只当是季节转凉,没有多想。
直到车子停在沈家老宅门外。
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记忆里永远整洁气派的铁艺大门,斑驳陈旧,上面还留着反复拍打、磕碰的痕迹,老旧又破败。
往日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绿植肆意疯长,落叶堆积无人打扫,院墙角落落满灰尘,整栋宅子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颓败与荒凉。
完全不像她记忆里,永远精致体面、暖意融融的沈家。
夏梦栀心头一紧,莫名的不安慢慢放大。
她走上前,轻轻按下门铃,许久才听见里面迟缓又沉重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沈母。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沈母苍老憔悴了太多,面色蜡黄,眼底泛红,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一身衣着朴素陈旧,再也不见从前从容优雅的模样。
看到门外的夏梦栀,沈母明显一怔,眼神慌乱,下意识想要遮掩什么。
“梦栀?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声音虚弱干涩,完全没有从前温和从容的语气。
“阿姨,我最近店里事情太多,心里有点乱,想来这边坐一会儿,打扰你们了。”夏梦栀压下心底的诧异,轻声开口。
沈母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侧身让她进来:“不打扰,进来吧。”
踏入庭院,萧瑟感愈发浓重。
往日干净平整的石板路落满枯叶,假山喷泉早已停止运转,池面沉寂,满院安静得过分,半点往日的生气都没有。
走进客厅,更是心头一沉。
偌大的客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屋内陈设冷清压抑。
从前精致考究的摆件、名贵装饰、奢华软装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简单老旧的基础家具,空荡荡的,冷清又落魄。
茶几上堆着一叠叠白纸黑字的合同、过户单据、债务清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沈建国坐在沙发上,两鬓白发陡增,脊背佝偻,满脸疲惫沧桑,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看到夏梦栀,眼底闪过一抹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无奈与苦涩。
空气安静得诡异。
夏梦栀站在原地,手脚微微发僵,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包裹全身。
“叔叔,阿姨……家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母眼眶一红,别过头不敢说话。
沈建国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也无力隐瞒。
“瞒不住了,也罢,你早晚都会知道。”
“沈家,垮了。”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梦栀猛地怔住,瞳孔微缩:“垮了?什么意思?”
“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连年亏损,投资失败,债务堆积如山。”沈建国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艰难,“外面债主成群,日日上门围堵要债,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夏梦栀浑身一冷,瞬间想起这几个月沈青禾的反常。
消息回复冷淡,极少露面,总是借口忙碌,眉眼疲惫憔悴,刻意疏远,刻意隐瞒。
原来不是太忙,是家里早已天翻地覆。
“那……那公司呢?”
“沈氏彻底注销,所有项目全部叫停,办公楼转租抵债,几十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全部清零。”
沈建国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心酸与不甘。
“为了还债,我把名下所有豪车全部低价变卖,江边大平层、度假别院、沿街商铺,一套套低价抛售,所有固定资产全数清空。能卖的都卖了,能抵的都抵了,掏空了一辈子的积蓄与家底,只为填上债务窟窿,平息风波。”
夏梦栀怔怔听着,心口一阵阵发闷。
那些她曾经见过的豪车、气派的房产、沈家引以为傲的产业,全都没了。
曾经风光无限、稳稳屹立在城市商圈的沈家,就这样,一无所有。
“青禾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沈母哽咽着开口,“她怕你担心,怕打乱你的生活,怕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被沈家的风雨拖累。她每天在外奔波还债、对接清算、周旋债主,日日熬到深夜,受尽冷眼和委屈,回来还要瞒着你,装作一切如常。”
“她从来不在你面前提难处,从不诉苦,从不示弱,拼命把所有风雨都挡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夏梦栀鼻尖骤然发酸,喉咙发紧。
难怪她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少出现在栀屿。
难怪每次偶遇,她都满身疲惫,神色沉郁,匆匆来去。
原来在自己被生父纠缠、满心委屈的同时,沈青禾正独自扛着整个家族的崩塌,背着满身债务,在无边的风雨里苦苦硬撑。
她的小店蒸蒸日上,年入二十几万,安稳顺遂,一步步走向光亮。
而一直庇护她、成全她、给她新生的沈家,早已大厦倾颓,家产散尽,满目狼藉。
一边是烟火安稳,岁岁无忧。
一边是家道中落,风雨飘摇。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夏梦栀心上,愧疚、心疼、酸涩,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她一直以为,沈家永远不会倒,沈青禾永远有余地。
却从没想过,那个永远替她遮风挡雨的人,早已无伞可依,满身泥泞。
“这些日子,我只顾着自己店里的风波,只顾着自己的委屈,一点都没有察觉……”
夏梦栀声音发颤,眼底慢慢涌上水雾。
“青禾特意嘱咐,绝对不能让你知道。”沈建国苦笑,“她说,你好不容易挣脱过往,有了自己的小店,有了安稳人生,不该再被沈家的烂事捆绑。”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轻缓的开门声。
沈青禾回来了。
一身深色大衣,满身风尘,身形清瘦,脸色苍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倦意。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到站在客厅里的夏梦栀,脚步骤然顿住,眼神瞬间凝固。
四目相对。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伪装,在此刻,彻底破碎
沈青禾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肩头沾着室外的晚风与暮色沉淀的凉意,那双素来清冷静定的眼眸,在看见夏梦栀的那一刻,骤然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一层浓重的沉寂覆盖。
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尚未处理完的债务核对单据,纸页边角坚硬硌手,就像这段日子压在她肩上的千斤重担,日日磨着她的心神。
谁也没有料到,夏梦栀会在今天突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