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萧梧见终于能在瀑布下稳稳站满一个时辰。
那天他刚从石头上下来,苏泠钰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接着。”
布包抛过来,他接住打开,是柄木剑。剑身光滑,入手很沉,是上好的铁木。
“从今天起,加练剑。”苏泠钰走到潭边,随手折了根梅枝在手里掂了掂,“寒山宗问剑,考的是基础剑招。劈、刺、撩、挂、点、崩、截、抹、穿、提,十式。每日每式一千遍,练到剑随意动、不假思索为止。”
萧梧见握紧木剑:“是。”
苏泠钰看他一眼,忽然手腕一抖,梅枝刺出。萧梧见下意识格挡,木剑与梅枝相击,啪一声脆响。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震得他虎口发麻。
“反应太慢。”苏泠钰收枝,“从今日起,我每天抽查。挡得住,有饭吃。挡不住,饿着。”
萧梧见没说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
苏泠钰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平了。他转身往竹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忘了说。厨房米缸见底了。想吃下一顿,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萧梧见啃了两个冷土豆。
练剑的日子比站桩更难熬。
十式基础剑招看着简单,可要每式一千遍,每一遍都标准、到位,极耗心力。何况苏泠钰每天抽查,毫无预兆,有时在他练剑时突然出手,有时在他吃饭、走路,甚至快睡着的时候来一下。
起初十次有九次挡不住,身上添了不少青紫,肚子也常常是空的。
他骨子里有股狠劲。挡不住就练。右手抬不起来换左手,左手也废了,就闭着眼在脑子里过招。夜里做梦都在挥剑。
渐渐地能挡下三成,再后来一半。
他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也结实了。脸上褪了些少年气,轮廓分明起来,肋下的疤淡成粉色。
有一回他在潭边洗脸,捧起一捧水,看见水里那张脸,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原本还有点少年人的浮气,被这山里的风和水磨了几个月,磨掉了,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鼻梁很高,随他母亲,下巴的线条一天比一天利落。
他把水泼了。水珠子落回潭里,那张脸散开,散完了又慢慢聚回来。
苏泠钰还是那副样子,神出鬼没,偶尔出现,指点两句,或者扔给他一本剑谱让他自己琢磨。那些剑谱五花八门,都不是寒山宗的功法,有的重势,有的重巧,有的刁钻古怪。萧梧见来者不拒,囫囵吞枣地学,练,再揉进自己的东西里。
久了,他摸出一点门道。苏泠钰看着随意,其实每本剑谱都对着他当下的弱点。先给他重势的,出剑就稳了;再给重巧的,变招就快了;后来给的那些刁钻古怪的,练着练着反应也敏了。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从不说破。说破了他怕那人下回就不给了。
有天夜里,他拆了衣襟的线。
衣襟是母亲临走那天连夜改的,线脚比别处密。他用剑尖挑开,从夹层里抖出一块东西:黑色铁片,半个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触手生寒。
他认得,这是父亲贴身带的那块。
母亲把它缝进他衣襟的时候,他正被父亲往墙头上推。火光里母亲的手很快,很快,然后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背。
就那一下。
他把铁片攥在掌心,攥了很久,直到铁片被焐热,然后找了根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肉藏着。
他没去问苏泠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