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
萧梧见推开客栈的窗,外头白茫茫一片。
昨夜下了半宿的雨。节气到了,山里的雪化得很快,屋檐上一整夜都在滴水。
他下楼吃了碗热粥、两个馒头,结账出门。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拨着算盘抬眼看了他一下。
“客官这是要上山?”
“嗯。”
“今儿惊蛰,寒山宗开山门的日子。”掌柜笑了,“每年这时候,我这小店都住满想拜师的年轻人。我瞧客官气度不凡,定能高中。”
萧梧见点点头,推门出去。
路上渐渐有了同行的人,都是通过初试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有的大声说笑,仿佛已经穿上了寒山宗的道袍;也有的像他一样,一个人走,走得很慢。
萧梧见走在人群边缘,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看见赵家兄弟走在前头,被七八个少年簇拥着,俨然成了个小团体。赵子扬正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萧梧见移开目光。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山门。高约十丈,通体白玉砌成,上刻寒山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山门两侧立着两排蓝白道袍的弟子,个个背剑肃立。
山门前已聚了二百多人。萧梧见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闭目调息。
卯时正,钟声响了。
当,当,当。
钟声悠远,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人群安静下来,都望向山门。
一个紫袍老者缓步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老夫清虚,天枢峰主。这三关由老夫主持,规矩昨日已说过,不再赘述。”
他目光扫过众人。
“只提醒一件:三关连过才有资格入各峰,中途撑不住的,捏碎手里那块玉符,自会传送下山。玉符一碎,试炼资格也就作废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切记,量力而行。修行路长,不在一时。”
说完他袖袍一拂,山门后的云雾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很宽,可容十人并行,往上望去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有人小声嘀咕:“不是说登阶吗?怎么还有问心?”
旁边的人捅他:“闭嘴,听着。”
清虚峰主抬手一指山门东侧:“问心径,在山门东侧的白雾里。所有人,进。”
人群动了。
萧梧见跟着人流往东走。绕过山门是一片平缓的谷地,谷里积着一层白雾,雾不高,齐腰,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雾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两个字:问心。
“一个一个进。”有执事弟子在旁招呼,“进去后顺着脚下的路走,莫要停,莫要回头。走出白雾即过。走不出的,捏玉符。”
第一个少年进去,一步就踏进雾里,身影立刻被吞了。
片刻,雾里传出一声哭喊。
众人面面相觑。
又过片刻,那少年从雾的另一头走出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执事弟子过去扶他,摇头道:“不必扶。他没捏玉符,也没走出来。”
那少年被架到一边,眼神已经散了。
第二个进去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她在雾里待了很久,久到日头都升了一截也没出来。最后雾里亮起一点碎光,是玉符碎了,她被传送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地上发呆。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哭着出来,有人笑着出来,有人出来就疯了,胡言乱语。二百多人进雾之后,能自己走出来的不到一半。
萧梧见站在队尾,看着那片白雾。
雾很静,一点都不动。
轮到他前面那个少年时,那少年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玉符捏碎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不试了!我不试了!”
萧梧见站到了雾前。
“进去吧。”执事弟子说,“记住,莫停,莫回头。”
萧梧见迈步进去。
脚下的路很平,是青石板。雾齐腰深,凉。
走了七八步,雾忽然变了。
不再是白茫茫一片。
他看见一条熟悉的青石路,路两边是两排桂花树,尽头是萧家山庄的朱漆大门。门开着,门里有人在说话。
是父亲的声音。
“知秋这孩子,剑练得是笨了些,但肯吃苦。”
母亲的声音:“你少说他。他昨儿练到半夜,今早手都抬不起来。”
萧梧见停住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山庄烧了一整个冬天了,父母的尸骨埋在废墟里,连一块完整的棺木都没有。
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桂花香是真的,那香味他闻了十九年。门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也是真的,是厨房张婶做的糖醋鱼,他小时候最馋那一口。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雾里那条路一直往前延伸。路尽头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内,正探头往这边看。
“知秋?”她喊,“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呀,饭好了。”
萧梧见的喉咙动了动。他知道这是假的,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