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剑同时及身。台下惊呼四起,清虚峰主站了起来。
萧梧见的剑停在赵子枫咽喉前半寸。
血顺着萧梧见的肋下往下淌,滴在青石台上。他没看伤口,也没看自己的剑,只是看着赵子枫的眼睛。
两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赵子枫垂下剑。
“我输了。”他说。
萧梧见这才收回剑,一手按住肋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是站着,站得很直。
台下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议论声是从后排起的,先是窃窃的,后来就大了些。
那少年一身黑衣湿透,站在台中央,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进青石台的缝里。有人到这一刻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眉眼生得很精神,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相貌,鼻梁很高,唇抿得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打赢了的喜,也没有疼,只有一种空。空得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人叫什么。”
“萧梧见。”
“哪峰的。”
“不知道。听说是今年新进的。”
清虚峰主走上来,看了两人一眼,高声道:“问剑一场,萧梧见胜。”
他又道:“甲等。”
台下轰然。
吴瑜的目光一直落在萧梧见肋下的血上,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他那个人不是心硬,是认得清。”
有人上来替两人疗伤。
萧梧见坐在台边,任由执事弟子往伤口上撒药粉。赵子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袖里摸出一瓶药放在他手边。
“赵家的伤药。”他说,“比宗门的好些。”
萧梧见看了他一眼:“谢了。”
“不必。”赵子枫笑了笑,“你那一剑,我躲不开。”
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敢。”
萧梧见没说话。
赵子枫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台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一身黑衣、捂着肋下坐在台边的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日头照在剑身上,一晃一晃。
选徒在午后。
各峰长老站在台前,十个人站成一排。
“赵子枫。”清虚峰主开口,“可愿入我天枢峰?”
赵子枫躬身:“弟子愿意。”
“张轩,字子舆。你体魄强健,可入天璇峰,修锻体之法。”
张轩咧嘴:“谢长老!”
清虚又道:“柳青青,字猗猗,心性坚韧,可入天玑峰,跟你师姐学轻身剑。”
柳青青惊喜拜谢。
一位位长老各自挑了一两人。到最后,只剩下萧梧见还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虚峰主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山门那边的云雾里传过来。
“此人,我要了。”
众人回头。
云雾散开,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来。
是苏泠钰。
他还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萧梧见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停在肋下那片血渍上。
“九百九十九阶。”他说,“还行。”
萧梧见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清虚峰主皱眉:“苏师弟,这不合规矩。各峰选徒须长老共议,你这……”
“规矩是死的。”苏泠钰打断他,“这个人是我带回山的,自然归我玉衡峰。还是说,清虚师兄有意见?”
清虚被噎住。
清虚看看苏泠钰又看看萧梧见,最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玉衡峰的事,我不管。”
苏泠钰转向萧梧见。
“萧梧见。”
“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是我苏泠钰的弟子。”苏泠钰语气平淡,“玉衡峰规矩不多。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同门相残;三,我说话时认真听。”
他又补一句:“至于其他,你随意。”
萧梧见跪下,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到青石台的时候,肋下的伤口扯得生疼,他没管。
站起来时他看见苏泠钰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脚步慢了一点,慢得刚好够他跟上。
他跟上去。
身后众人神色各异。赵子枫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眼神深了深。
下山的路很长。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石阶上。
苏泠钰走得不快,萧梧见跟得有些吃力。他刚打完三场,又添了新伤,浑身脱力,肋下那道口子每走一步就扯一下。
苏泠钰没等他,也没回头,只是在他脚步踉跄的时候稍稍放慢一点。
放慢得极隐蔽。快了看不出来,慢了又太明显,他拿捏得刚好,刚好够萧梧见跟上,又刚好让他以为是自己咬牙撑住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刻钟,来到一座山峰前。
山不算最高,但很陡。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殿宇飞檐。
“这是玉衡峰。”苏泠钰停下,指了指山腰一处院落,“那里是你的住处。明日卯时,来山顶找我。”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没入山顶云雾。
他抬头看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站到日头偏西,才慢慢往山腰走。
院落很清静。一进小院,三间厢房,陈设简单干净。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墙角有口井,井水清冽。
他推开正屋门。
桌上放着一套蓝白道袍,一本《寒山宗入门戒律》,还有一块玉牌,上刻玉衡峰萧梧见。
他拿起玉牌握在手里。玉质温润,带着一点灵气。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月前他还在雪地里等死。
现在他成了寒山宗玉衡峰主的弟子。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萧梧见摊开两只手看了一会儿。手上有茧,有伤。
他想起问心径里那三声走,想起登阶时耳边那句他是在养一味药。
他把玉牌握紧,又松开。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起身打水洗漱,换上那身道袍,推门出去,在院里练剑。
没有招式,就是一遍一遍地劈、刺、撩、挂。剑风在夜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练到月上中天他收剑,坐在井边喘气。
脑子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他是在养一味药。
萧梧见坐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被风推皱,那张脸就跟着一下一下地散开,散完了又聚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剑归鞘,回屋,吹灯,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