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从那以后师尊离得近一点,他就得花点力气才能把眼睛挪开。
他不敢往深里想。师尊是师尊,这一点没变。
可他开始记住一些没用的东西。那人喝茶前会先吹一下,写字时左手握成拳抵在案沿上,站在风口里会把袖子拢一拢。
记住了也没什么用,就是记住了。像小时候集糖纸,攒了一匣子,一张也舍不得扔,也从没想过要拿它们做什么。
《寂烬》进展缓慢。
第一层心法他用了半个月才勉强掌握。真气运转不再那么滞涩,痛苦也轻了些,但每次练完依旧虚脱,要调息很久才能恢复。
这期间他突破到炼气五层。
突破得很自然。那天他正在练剑,忽然丹田一热,真气自行运转,冲破关隘。苏泠钰在旁边看着,只点点头说了句还行,然后扔给他一本新的剑谱。
萧梧见能觉出自己和以前不同了。
最明显的是寂剑,剑身偶尔会泛起红蓝两色微光,一闪即逝。
苏泠钰说那是《寂烬》与寂剑共鸣的迹象。等他把第一层练至大成,就能初步激发寂剑的威能。
萧梧见练得更勤了。
*
某日清晨他照常上峰顶练剑,练到一半听见山下传来喧哗。
他收剑望去,一队人正朝玉衡峰走来,约十来个,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天枢峰的清虚峰主。
苏泠钰从听雪殿走出来,倚在门边看着那队人上山。
“苏师弟。”清虚上到峰顶拱手,“冒昧来访。”
苏泠钰点头:“有事?”
清虚看了眼旁边的萧梧见,笑了笑:“这位便是萧师侄吧?果然一表人才。”
萧梧见躬身行礼。
清虚摆摆手:“师弟,借一步说话?”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殿。清虚对身后弟子说你们在此等候,也跟了进去。
殿门关上。
萧梧见继续练剑,心神却不定。殿里在争执,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漏出来一点,听不清在争什么。
约一炷香后殿门开了。
清虚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对苏泠钰拱手:“既然如此,为兄告辞。”
说完带着人匆匆下山。
苏泠钰站在殿前看着他们走远,神色平淡。等人都走得看不见了他才转身。
“今日不练剑了。进来。”
萧梧见收剑入殿。
苏泠钰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他来是为了一件事。”苏泠钰道,“下月初五掌门师兄寿辰,按惯例各峰派弟子赴宴并备贺礼。他的意思是让你代表玉衡峰去。”
萧梧见一愣:“我?”
“嗯。往年都是我去,今年我懒得动。你是玉衡峰唯一的亲传,你去也说得过去。”
“弟子修为低微,恐怕……”
“修为低,身份够。”苏泠钰打断他,“你是我徒弟,玉衡峰主的首徒。这个身份比修为管用。”
他又道:“这次寿宴各峰都会派精英弟子。你去了,见见世面。”
萧梧见点头:“贺礼……”
“贺礼我备好了。”苏泠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推过来,“一株五百年雪魄兰,可炼延寿丹。到时候交给掌门师兄即可。”
萧梧见接过锦盒。
“寿宴在凌霄峰,三日。这三日你住客院,与各峰弟子一处起居。”苏泠钰看着他,“记住你是玉衡峰的人。行事低调,但不必畏缩。有人挑衅……”
“弟子自有分寸。”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你也不是会吃亏的主。”
他站起身又道:“凌霄峰热闹,但也复杂。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不必点破。”
“是。”
苏泠钰走到萧梧见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动作很轻,很自然。
“衣服旧了。明日在东厢自己量了尺寸报去执事堂,领两套新的。”
他收回手:“出去吧。今日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萧梧见起身行礼退出。
走到殿外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
那里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冷香。
*
出发那日清晨。
萧梧见换上新的亲传弟子服,把寂剑用一层粗布裹了背在身后,手里捧着装雪魄兰的锦盒,来到听雪殿。
苏泠钰已在殿前等着,见他来打量了一下,点头:“还行。”
“寂剑太扎眼。”苏泠钰说,“到了凌霄峰,别亮出来。”
他走过来伸手替萧梧见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腰间寂剑的丝绦重新系好。
“此去凌霄峰御剑需一个时辰。你修为尚浅,我送你一程。”
袖中飞出一道白光,化作一柄长剑悬在空中。
“上来。”
萧梧见踏上飞剑。苏泠钰站在他身后,单手掐诀,飞剑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朝凌霄峰方向飞去。
风声呼啸,云气从身边掠过。萧梧见有些紧张,可身后那道气息稳稳笼着他,他很快平静下来。
“看下面。”
萧梧见低头。下方是连绵群山,云海翻涌,几座高峰耸立在云上,殿宇楼阁若隐若现,仙鹤盘旋。
“那是天枢,那是天璇,那是天玑。”苏泠钰抬手指了指,“七峰以凌霄为尊,是掌门师兄住的地方。其余六峰各有各的长处,天枢重剑,天璇重体,天玑重阵,咱们玉衡重法,开阳重术,摇光重丹。”
他顿了顿:“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人。各峰长老各怀心思,门下弟子各有算计。你去了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保持距离,做好本分。”
“是。”
飞剑速度极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山峰,峰顶云雾缭绕,一座金顶大殿隐在其中。
“凌霄殿。”苏泠钰道。
他操控飞剑在峰腰一处平台落下。
“我只能送你到此。前面是迎客亭,有执事弟子接引。记住我说的话。三日后我来接你。”
萧梧见躬身。
苏泠钰看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过来。
玉佩通体莹白,雕成梅枝的形状,触手温润,散着淡淡灵气。
“这是我早年随身之物,有静心凝神之效。你戴着。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谢师尊。”
苏泠钰摆摆手,转身踏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萧梧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把玉佩挂在颈间藏好,转身朝迎客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