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距寒山宗万里之遥。苏泠钰有飞行法宝穿云梭,日行千里,三日可至。
两人登上穿云梭,飞舟破空而去。
第一天夜里,萧梧见睡不着。
窗外是连绵的云山,被月光照得发白,一眼望不到头,连只鸟也没有。他盘膝调息,调了半晌调不进去,索性起来走到舷边。
苏泠钰也在。
他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一只小酒壶,看着外头的云。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衣泛着很淡的银,那点银光跟着飞舟的起伏一晃一晃。
“睡不着?”
“嗯。睡不着。”
苏泠钰没问他为什么,只把酒壶递过来。
萧梧见接了。壶身是温的,握在手里,那点温度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他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呛出两声咳。
“慢些。”苏泠钰说,“没人跟你抢。”
萧梧见又喝一口,这口小些。酒气散开,身上暖了些,连心口那块一直贴着他的铁片,都像是被烘热了一点。
两人并肩靠着船舷,看云从底下涌过去。云涌得很慢,一大团一大团地翻,翻过去就不再回来。
“师尊。”萧梧见忽然说。
“嗯。”
“弟子小时候也这样看过云。家里后院有棵老槐树,我爬上去躺在树杈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被我娘骂。”
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声音低下去。
苏泠钰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把酒壶拿回去,也喝了一口。
“你娘说得对。”他说,“树上睡,容易摔。”
萧梧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十九岁那年冬天之后,脸上就再也没有过这种表情。这次是真正的、松弛的笑。
萧梧见回舱睡下之后,苏泠钰又在舷边站了一会儿。
酒壶里还剩小半壶。他把塞子塞回去,收进袖里,没喝。
方才那孩子笑了一声。
上山一年多,这是头一回。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陷下去一点,很浅的一个窝。
那孩子初上山时脸还是圆的,如今瘦了,下巴的线条出来了,眉骨也高了。一身黑衣站在舷边,被海风吹着,头发往后飞。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就把眼睛挪开了。
师父玄镜说过一句话:种一株东西,最忌讳的就是天天去数它长了没有。说这话那天,玄镜正在拔一株种得太密的梅,拔了也没回头看他。
他把袖子里那壶酒按了按。
路还长。酒留着,夜里喝。
“东海秘境三百年一开,每次只开一个月。”苏泠钰忽然开口,“入口在归墟之眼,是个巨大的海眼漩涡,吸力极强。金丹以下进去,撕碎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秘境分三层。”他伸出三根手指,“外层是海岛浅海,妖兽多是炼气、筑基期。中层是深海海沟,有金丹期妖兽盘踞,危险但机缘也多。中层尽头连着冰火岛,就是并蒂莲生长的地方。没有金丹后期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萧梧见点头:“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我呢。弟子才金丹初期。”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我。”他说,“走我身后三步。我说退就退,不准往前,也不准回头看。”
“冰火岛也去?”
“冰火岛也去。”
“还有,”苏泠钰的语气淡下去,“天枢峰的人也来了。赵子枫带了三个,都是金丹初期。”
萧梧见的眸光沉下去。
他想起了怀里那片黑布。
那片布他一直没交给苏泠钰,也没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自己查清楚,也许是不想让苏泠钰为了他去和赵家翻脸。
他只把这件事压在心里。
穿云梭抵达东海。
从高空俯瞰,海面一望无际,远处岛屿星罗棋布,云雾缭绕。更远处海天相接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转得很慢。
归墟之眼。
穿云梭在漩涡上方停下,往下沉。接近时那股吸力大得吓人,飞舟剧烈颠簸,防护光罩明灭不定。
“抓紧。”
苏泠钰全力催动飞舟,穿云梭化作一道银箭射入漩涡中心。
天旋地转,四周景物扭曲,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萧梧见紧紧抓住船舷,五脏六腑都像要被甩出去。
颠簸停了。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海水深蓝,泛着莹莹微光。远处有座巨大的海岛,奇峰耸立,林木苍翠。
“到了。”
两人落在海岛边缘的沙滩上。
沙是白的,海风里有咸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是岛上那些奇花异草散发出来的,闻久了头有点发晕。
沙滩上已不下百人,三五成群,气氛紧绷。
萧梧见看见了天枢峰的人。赵子枫带着三个弟子,正与几个穿金袍的修士交谈,看服饰是金阳宗的人。
赵子枫也看见他们,遥遥点头致意,笑容温和。
萧梧见看着他的脸,想起那片绣着半个云纹的黑布。
苏泠钰看了他一眼:“跟紧我,别乱走。”
两人离开沙滩往岛内走。林木茂密,奇花异草遍地,走了不到一里就遇到三波妖兽袭击,都是筑基期,被苏泠钰随手解决。
越往里妖兽越强。到一处山谷时出现一头金丹后期的碧水蛟,长达十丈,浑身青鳞,口吐毒雾。
苏泠钰没出手:“试试。”
萧梧见拔剑。
那身青鳞比石甲还难破。他不与它硬碰,只在它扑咬的间隙里穿,剑尖专挑眼睛、咽喉。斗到一炷香,真气在经脉里跑得慢了,手臂抬起来都费劲。它也一样,青鳞翻起大半,血把身下的海水染成浑绿。
最后那一下他等的是它扑到面前、头抬得极高的一瞬,咽喉那一小片颜色略浅的鳞整个露出来。他把全身真气灌进剑身,从下往上刺进去。
剑没入咽喉,透颈而出。碧水蛟痛极甩头,把他撞飞。他在空中拧过身形,落地时踉跄几步,吐出一口血。
那畜生挣扎片刻,轰然倒地。
苏泠钰走过来递过一粒丹药。
“能以金丹初期独杀金丹后期妖兽,虽取巧,也是本事。”他说,“但你的剑还不够狠。对敌之时,犹豫半分就是生死之差。”
萧梧见吞下丹药:“弟子受教。”
两人继续深入。穿过山谷,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海沟裂缝,深不见底,海水倒灌形成瀑布。裂缝边缘有处洞穴,幽深黑暗。
“从这里下去,直通冰火岛底下。”苏泠钰道,“水压极大,有强大的海兽盘踞。你修为不够,跟紧我,不可离开我的范围。”
他抬手掐诀,一道淡蓝光罩把两人罩住,隔绝海水,纵身跃下裂缝。
下坠。
外面的光一层一层退上去,退到最后只剩头顶一小块,像井口。
黑下来的过程很快,快得叫人分不清是往下掉,还是被一口吞下去。
萧梧见在光罩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被水声压得很扁。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光罩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光罩外面是水,水是活的,一直在动。隔着那层蓝,能看见一些细小的影子浮过去,辨不出是鱼还是别的东西,一晃就没了。
落地了。是个海底洞穴,洞壁覆着一层发光的东西,泛着幽绿的光。那光很弱,照不远,只在石头表面铺了薄薄一层,把湿漉漉的岩壁照出一种病态的青。
苏泠钰径直朝左边一条通道走去。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打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