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霞宴过后半个月,赵家倒了。
五大世家共议了一整夜,议定的只有一半:赵家逐出世家之列,族谱除名,家产查抄。剩下那一半,议到天亮也没议出结果。
这消息比流霞宴那一战传得还快。半月之内,九州上下都知道赵家倒了,只是没人知道剩下的那些人往哪儿去。
寒山宗这边,该去的人有两拨。
一拨是查抄的。清虚峰主领着人,去清点赵家的库房、兵器坊,以及这些年与魔道往来的凭据。
萧梧见听完,抬眼看了清虚一下。
那人身形端正,站在阶下听令,一点也看不出别的。可萧梧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赵子枫死前说过,清虚只是个壳。
一个壳,去抄自己人的家。抄出来什么,不抄出来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事他还没跟师尊讲。说了,就得请师尊去查。师尊那时候刚替他挡过一爪,胸口那个洞还没长上。
他把话咽回去,跟着出了殿门。
五大世家各出一人跟着,谁也不放心谁。天剑宗来的还是周嵩。
另一拨只有一个人。
凌虚把萧梧见叫去的时候,他以为是要他去指证。
“不是。”凌虚说,“是去收尾。”
“收什么尾。”
“赵家怎么处置,五大世家吵了半个月,没吵出结果。”凌虚看着他,“天剑宗的意思,斩草除根。青云门附议。百花谷没吭声。”
他停了一下。
“你是当事人。你去,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想要的处置。”凌虚说,“你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萧梧见站在殿里,没有马上答。
“掌门师伯,弟子可以去,但弟子说的话,未必是他们想听的。”
凌虚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更要去。”
出门的时候,苏泠钰在殿外等着。
他仍是那身白衣,肩上多了件灰鼠皮的氅。那血洞还没长好,天一冷就咳,咳得很少,可一声也瞒不过人。
“我陪你去。”
“师尊的伤”
“不碍事。”
萧梧见看了他一眼。那人神色很平常,平常得让他没法再往下劝。
两人下山,往东走了三日。
路上苏泠钰问了一句:“想好了怎么处置么。”
“没有。”
“可以慢慢想。”苏泠钰说,“到了再说。”
又走了半日,他忽然问:“恨么。”
萧梧见的脚步没停。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起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字。想起一个,就再想起一个。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就亮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头那条山路。
“师尊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苏泠钰说,“就是想知道。”
赵家老宅在江左,靠着一条大河。
院子很大,可从里头已经看不出这曾经是五大世家之一。查抄的人先来过一趟,值钱的都搬空了,剩下的家具堆在当院,拿布蒙着。布上落了雪,化了又冻,冻出一层层壳。
赵家还剩二十几口人。
老的,小的,女人居多。男丁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站在院当中,被几个执事看着。
萧梧见进去的时候,那些人抬眼看他。
看了第一眼,就把眼睛低下去。
有人认得他,有人在流霞宴上见过那一战,也有人认得他那张脸。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赵子扬。
十来天前那个少年在山道口说要带他娘走,看来是走了,走得比谁都早。
周嵩已经查完了。他迎上来,叫了一声萧知秋,把一本册子递过来。
“兵器坊里出了东西。”他说,“与魔道往来的书信三十七封,丹药,符箓。还有这个。”
他从袖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匣子里铺着黄缎,缎上三个凹槽。
三个凹槽里躺着三枚铁片,都比萧梧见那块小,边缘是新断的口子,看得出是从同一块大东西上敲下来的。
第四个凹槽是空的。
“从赵家老祖的密室里搜出来的。”周嵩说,“赵家这些年,替人收这个。”
萧梧见伸手,把三枚都摸了一遍。
摸到第二枚的时候,胸口那块热了一下。
第三枚也是。
他把三枚放回去,手指按在第四个凹槽上。缎面凹进去一小块,边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是常年搁着东西压出来的。
“这一枚呢。”
“不在了。”周嵩说,“问过了,说是三十年前就送出去了。”
萧梧见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江左的冬天看不见那么远。可那三枚铁片在他掌心里,是往那个方向拽的。
“东西都在这儿了。”周嵩说,“人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那天夜里,萧梧见在赵家的祠堂里坐了一夜。
祠堂里供着牌位,一层一层,从最高的那层到最底下,密密麻麻,落满了灰。
他数了一遍。
赵家二百一十六个牌位。
他想起云州那块碑。三十七个名字,刻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牌位,一直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