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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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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衿没有压制。她将遗世幡取下,轻轻一摇,幡面展开。三十多个黑色的影子从幡中飘了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华丽的衣袍,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衣冠楚楚,有的衣衫褴褛。他们的面容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看不清具体的轮廓,但能分辨出年龄和性别,甚至能看出一些隐约的神情。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墓碑,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那些模糊的面容上,木衿读不出任何表情,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沉重的、像是被压了千万年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一个老者模样的人影走上前去,站在墓碑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身形有些佝偻,衣袍宽大,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碑面上的名字便按照某种顺序逐一亮了起来。先是第一代始祖,然后是第二代,第三代,一直亮到最后一任家主。亮起的名字沿着一条木衿看不透的轨迹延伸,像是在石碑上画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墓碑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碑面向内凹陷,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很宽,可以容纳四五人并排行走,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和墓碑上一样的名字,从近到远,从新到旧,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一个小孩模样的人影最先冲了进去。他的身形矮小,动作却很敏捷,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吼声。他在愤怒,通道深处,有外人。不是酆氏的血脉,是闯入者。是那些在酆家的祖坟中翻找宝物、惊扰族人安宁的盗墓贼。

其他人影也跟着冲了进去。他们的速度很快,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残影,转瞬便消失在了通道的深处。只有一个人影没有动。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的身形纤细,衣袍飘逸,发髻高挽,像是生前很注重仪容。她站在墓碑旁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木衿。

木衿转头看着她。

若是她自己一人,她便直接进去了。酆家已经没落了,这座墓也没有后人守护,她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但如今不一样。她的身边站着酆家的人。或许是酆家的先祖,或许是酆家的后人,无论如何,她是在别人的祖坟前。她觉得,应该问一下。

女子朝木衿点了点头。她的面容模糊,木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些许忐忑。

墓碑开启,里面是一间极高的厅室。穹顶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有多高,只有那些刻在墙壁上的名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及的高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每一道名字都用古篆刻成,笔画深陷,填着绿色的荧光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那些光很弱,但聚在一起,足以照亮整间厅堂。

厅室的尽头,是一扇被暴力打开的门。门扇是整块的青石,厚重敦实,原本应该有机关或阵法控制,但如今已经被蛮力破开了。门板碎裂,碎石散落一地,门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刀痕和术法灼烧的焦黑。地上的灰尘有新鲜踩踏的痕迹,延伸到门后更深的黑暗中。那几道黑影已经不见了,想必是追着那些入侵者去了更深的地方。

木衿没有急着追。

她陪着女子,从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壁前走过。一面墙,两面墙,三面墙。女子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掠过,那些名字在绿色荧光的映照下,像是活的一样,随着她的目光微微发亮,又在她移开视线后暗淡下去。木衿不知道这些名字和她是什么关系。是亲人,是同族,是长辈晚辈,还是仅仅只是同姓之人。但她能感觉到,酆盛栖看这些名字时的目光,和她在那些记忆碎片中感受到的情绪不一样。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深的、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回头再看的那种复杂。

酆盛栖在一个人名前停了下来。

木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三个字,酆盛栖。笔画工整,线条流畅,和周围的那些名字一样,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但轮廓依然清晰。女子伸出黑色的、半透明的手,手指在那些笔画上缓缓抚过。从第一笔的起势,到最后一笔的收尾,她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你的名字吗?”木衿问。

酆盛栖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停留在那个名字上。然后她用力按了下去。指腹下的名字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发的声音。

“酆盛栖”三个字从墙壁上弹了出来,那是刻着名字的那一小块石砖。石砖不厚,只有一指的厚度,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过的。石砖的背面,是一个凹陷的槽,槽里嵌着一只小小的玉瓶。玉瓶是白色的,质地温润,瓶口封着蜡,蜡上压着一枚印章,印章上是两个字,盛栖。

酆盛栖取出玉瓶,石砖缓缓缩回墙壁,恢复了原状。

木衿用灵气查看了一下墙壁深处的结构,发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同样的夹层,每一只夹层里都有一只同样的玉瓶。玉瓶中的精血仍然鲜活,不是凝固的、干涸的血液,而是在瓶中缓缓流动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液体。万年了。这些精血被封存在墙壁深处,不见天日,没有灵气滋养,却仍然保持着活着的样子。木衿不知道酆家的先人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法术能做到的事。

厅室的正中央,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砖。玉砖被切割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拼接得天衣无缝,走在上面,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黑色玉砖的正中央,镶嵌着一个巨大的“酆”字。那个字是用白玉雕成的,笔画舒展,结构方正,和墙壁上那些古拙的篆刻不同,这个“酆”字的笔锋带着一种流畅的、从容的、大家风范的美感。白玉的质地和周围的黑色玉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绿色荧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会发光。

酆盛栖走到那个“酆”字前,蹲下身,拔开玉瓶的瓶塞。精血的香气从瓶中溢出,不是那种刺鼻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药草清香的、说不出的气息。她将玉瓶倾倒,精血从瓶口流出,落在白玉的“酆”字上。血液在白玉表面散开,顺着笔画的凹陷缓缓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色溪流,在纯白的河道中蜿蜒。白玉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深红。那种红不是涂上去的,而是从玉石的内部渗出来的,像是沉睡了万年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厅室震颤了一下。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震颤。地面像一扇巨大的门,从中间向两侧滑动,缓缓打开。

黑色的玉砖向两侧退去,露出下面的空间,一圈一圈向下的阶梯,盘旋着,伸入看不见的黑暗中。阶梯是用整块的青石凿成的,每一级都很宽,可以容纳三个人并排行走,阶梯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中同样填着绿色的荧光苔藓,将整条向下的通道照得幽暗而神秘。

酆盛栖站起身,看了木衿一眼。她的面容模糊,木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没有犹豫,她转过身,走到阶梯的边缘,没有回头,跳了下去。身形在黑暗中急速下坠,黑色的衣袍被气流吹得向上翻卷,露出下面更加深沉的、像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木衿用灵气探查了一下,确认酆盛栖没有危险。阶梯下方很深,但底部的空间很大,空气流通,没有毒气,也没有阵法禁制。她的灵气继续延伸,穿过了那几道正在追逐外来者的黑影,穿过了正在发生争斗的酆氏先祖灵魂和阳国的修士,穿过了那些她不该插手的、属于酆家自己的恩怨。她没有干预,也没有打算干预。酆家的事,酆家的人自己解决。她是外人,不应插手,也无权插手,而且,那些来自阳国的修士死亡,对现在的东南区域来说算不上坏事。

木衿抬脚踏上了第一级阶梯。青石冰凉,脚感坚实。她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便有一个名字,和上面厅堂里的一样,密密麻麻,从顶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那些名字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每一步。

空气越来越热。地火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不再是淡淡的硫磺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灼烧感的、让人口干舌燥的热。木衿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一级一级地往下走。阶梯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黑暗在她身边凝固,荧光在她脚下铺展,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下,一下,单调而规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隐约的红光,那是一种炽热的、跳动的、像是活物的红。那是地火。遗迹主人的最后一道杀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在等待着被触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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