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喝。
他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曹公公盛情,只是我身上有旧伤,娘娘和青黛姐姐都叮嘱过,忌食辛辣,更忌饮酒。若因一杯酒坏了身子,耽误了娘娘交代的差事,我实在担待不起。不如……不如以茶代酒,敬公公一杯?”
“旧伤?”曹旺嗤笑一声,眼神在他下半身瞟了一眼,意味深长,“你那伤不是早好了吗?在承华宫吃香喝辣,养得细皮嫩肉的,喝点酒算什么?还是说,你根本不给咱家这个面子?看不起咱家?”
他语气越来越重,眼神也愈发凶狠,显然打定主意要逼关禧喝下这碗酒。旁边两个太监也跟着帮腔,棚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关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恐怕很难善了。曹旺是有备而来,借着酒劲,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硬抗,对方人多势众,又喝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喝,那更是自寻死路。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和酒碗,又瞥见曹旺因为激动颤抖的手。
“曹公公息怒!我……我岂敢不给公公面子!只是……只是这酒,闻着就烈,我实在是……怕一口下去就倒了,反而扫了公公和各位哥哥的兴。”他一边说,一边像是害怕极了,伸手去端那酒碗,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碗沿。
“啪!”
酒碗被他“慌乱”中碰倒,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桌面,也溅了几滴在他自己的袖口上。
“哎呀!我笨手笨脚!”关禧慌忙站起,连声道歉,用袖子去擦桌上的酒渍,显得更加手忙脚乱,将酒壶也带得一晃。
曹旺没料到他来这一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个废物!连个碗都端不住!”
“我该死!我这就给公公再倒上!”关禧像是吓坏了,伸手去拿酒壶,手指在壶身上快速一抹,沾了些未干的酒液,然后借着擦拭桌面的动作,手指在嘴边碰了一下,用舌尖尝了极微的一丁点,一股极其辛辣刺激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后味?不像是普通的劣酒,这味道不对。
这酒里果然加了东西,而且绝不仅仅是让人醉倒那么简单,那丝甜腻的后味,让他联想到一些极其不好的传闻,关于某些下作药物……
他绝不能沾。
“倒酒啊!磨蹭什么!”曹旺吼道,一把抢过酒壶,亲自又倒了一碗,推到关禧面前,眼神狠厉,“这次,给老子好好端着!一滴都不许洒!喝!”
另外两个太监也上前一步,呈包围之势。
关禧看着眼前这碗新的酒,额角渗出冷汗。泼洒一次是意外,再来一次,曹旺绝不会罢休。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一个清冷的女声,骤然在膳棚门口响起。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青黛穿着一身略显风尘的淡青色宫装,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她的目光掠过桌上狼藉的酒渍,空盘,酒壶,最后定格在曹旺通红的脸,围住关禧的两人,以及关禧面前那碗浑浊的酒液上。
曹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脸上的凶悍变成了惊惶,连忙松开抓着关禧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青、青黛姑娘!您、您怎么回来了……”
另外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下,头都不敢抬。关禧也顺势退开两步,垂下头,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黛走进棚屋,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酒,又抬眼看了看关禧惨白的脸色和溅了酒渍的袖口,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曹旺身上。
“万寿节大典之日,宫规明令禁止下人私聚饮酒。曹旺,你好大的胆子。”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曹旺磕头如捣蒜,“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想着过节……绝无下次!绝无下次了!”
“一时糊涂?”青黛弯腰,拿起那个酒壶,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蹙起,“这酒……味道倒是特别。”
曹旺身体剧震,脸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青黛不再看他,转向关禧:“你没事吧?”
关禧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回姐姐,小的无事。曹公公……只是邀小的喝一杯,小的不会饮,正要推辞,姐姐便来了。”
青黛盯着他看了几秒,淡声道:“不会饮是好事。宫中当差,最忌贪杯误事,更忌……心思不正。”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瘫软的曹旺。
“你们两个,”她指向跪着的另外两个太监,“把曹旺拖回他屋里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明日再行发落。”
“是!是!”那两个太监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把几乎瘫软的曹旺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膳棚内只剩下青黛和关禧两人,以及一桌狼藉和那刺鼻的酒气。
酒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青黛看向关禧,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万寿节夜宴未散,娘娘体恤,让我先回来看看。倒是赶上一出好戏。”
关禧低着头:“是小的处事不当,惹来麻烦,劳烦姐姐了。”
“麻烦不是你的。”青黛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碗酒上,眼神幽深,“这宫里头,想找麻烦的人,从来不会缺了由头。今日你若不慎喝了这酒……”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让关禧不寒而栗。
“把这收拾了。”青黛命令道,“然后回你自己屋里待着,今夜无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是,姐姐。”关禧应下,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盘和酒渍。
青黛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理,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巴山的夜雨……终究是涨了秋池。”
关禧擦拭桌面的手一僵。
她看到了。那首诗。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擦净污秽,收起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