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存了什么心思?”他往前踉跄半步,伤处的剧痛让他脸色更白,下颌线却绷得死紧,“那你呢?楚玉?”
他第一次如此毫不避讳地叫出这个名字,带着质问,带着控诉,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浴堂门口,你拿着灯,问我愿不愿意留在承华宫,听你的话……那时你是什么心思?把我从派办处要过来,放在这书斋,放在你眼皮子底下,偶尔靠近,偶尔提点,偶尔又用那种……那种眼神看我,问我身子好了没有,问我是不是羡慕你们的情分……那时你又是什么心思?!”
“是你先靠近的!是你先让我叫你的名字!是你一遍遍提醒我这张脸,这副身子!是你在所有人都忙着万寿节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去暖阁,吃那份根本不是剩饭的饭!现在你又来问我存了什么心思?!”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
“我是什么身份?我知道!我是个太监,是个不完整的、最低贱的阉人!我这条命,是你和娘娘捡回来的,是你们手里的棋子,是你们棋盘上一个有点用处、或许还能拿来讨好谁或者算计谁的小物件!我该感恩戴德,我该战战兢兢,我该把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把嘴巴缝上,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活得像个人的念头都掐死!”
“可我掐不死!”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死死忍着,不让那眼泪掉下来,“我也怕死!我怕被打死,怕被拖去慎刑司,怕被送回去让王公公当成礼物献上去!我更怕你们!怕娘娘的心思深不见底,怕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看一件器物,有时候又像……”
他顿住了,嘴唇颤抖着,后面的话太过大逆不道,太过危险,可他看着楚玉那双深不见底,因为他这番话而起了细微波澜的眼睛,一股邪火顶了上来。
“……又像在看一个,还有点意思的……玩物?或者,一个能让你在这漫漫长夜里,偶尔也觉得不那么孤寂的……消遣?”
“你告诉我啊,楚玉!”他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隐现,“你把我放在这里,给我超出本分的差事,给我若有似无的亲近,给我看那些隐秘的谋划,现在又拿着我根本解释不清的诗句来逼问我,剖开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想看我彻底驯服,变成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还是想看我像现在这样,被逼得走投无路,原形毕露,然后……”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指向自己疼痛难忍,狼狈不堪的身体,指向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欣赏我这副样子?欣赏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怎么在你们手掌心里挣扎?!”
话音落下,书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蝉鸣。
楚玉看着他。
从他那番激烈混乱,字字泣血般的控诉开始,她的脸上就再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没有惊怒,没有羞恼,没有被打断质问的冷厉。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可怕,像深海,将所有翻涌的浪涛都无声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关禧吼完了,那股支撑着他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只能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他不敢再看楚玉,垂下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或许是一声令下,涌进来的太监将他拖走,或许是一记耳光。
可是,什么都没有。
楚玉动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关禧极近的位置,近到他能再次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的气流。
然后,她抬起手。
关禧身体一僵,以为是要打他,闭了闭眼。
但那纤长的手指,只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指尖微凉,动作很轻,充满了怜惜?不,一定是错觉。
她的拇指,擦过他眼角未曾滑落的湿意。
“怪物?谁说你是怪物?”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下滑,停在他的下颌,用力,迫使他抬起脸,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楚玉的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沉。那黑沉里,映着他苍白惊惶的脸。
“你说得对。是我先靠近的。是我把你从王公公那里要过来的。是我让你留在承华宫,留在我身边。”
“我确实想知道,你这张好看的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只想活命的怯懦?是有点小聪明的野心?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寻常的东西。”
“至于心思,”她的唇角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对着四面宫墙,对着永远算不尽的人心,对着一个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的人,我应该存着什么心思才算正常?”
她指尖加重了力道,关禧下颌骨有些发疼。
“羡慕?你羡慕我和娘娘?”她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那你知不知道,这份情分,有时候比刀子还利,比毒药还苦?”
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片刻的异常情绪消失无踪,又恢复了那种惯常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从来没把你当作玩物或消遣。至少,不仅仅是。你有用。比你自己想象的,或许更有用。对娘娘,对我,甚至对你自己。”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当作没听见。你这冒犯的举动,”她目光扫过他红肿的唇,眼神微暗,“我也暂且记下。”
“但从现在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管是对我的,还是对你自己的,全都给我收起来。”
“继续做你的小离子。做好娘娘和我交代的每一件事。把你那点异常的本事,用在正途上。”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前,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她清冷的侧颜上切割出明晰的线条。
“至于我存了什么心思……”
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来,却字字敲在关禧心上。
“等你真正能在这宫里活下去,活到不用再问这种蠢问题的时候……或许,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