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那种虚弱,眩晕,心脏偶尔的漏跳或骤紧,都让他既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希望,快了,就快了,再熬一熬,或许就能触及那个临界点。
楚玉每日都来,有时一天来两三次。她总是端着药或食物,站在床边,看着他。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情绪抵触,加上伤势疼痛,胃口不佳。她耐着性子劝过两次,甚至亲手将粥碗递到他嘴边,关禧也只是闭着眼,偏头躲开。
后来,见他日渐消瘦,气息奄奄,楚玉的眼神渐渐变了。
她请张太医又来了一次。
张太医诊脉后,眉头紧锁,说脉象比之前更虚浮无力,似是忧思过度,水米不进,导致气血难继,有油尽灯枯之兆。重新开了更温补的方子,再三叮嘱必须进食。
药煎好了,饭食换着花样做得更精细软烂。可关禧依旧如故。
这天傍晚,楚玉再次进来时,手里没有端任何东西,她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薄被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关禧。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昏沉。
“小离子。”她说,声音有些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禧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
“绝食?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还是以为这样死了,就一了百了?”
“我告诉你,”楚玉俯下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狠戾,“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娘娘不会让你死,陛下那边更不会允许。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叫人进来,掰开你的嘴,把药和饭硬灌进去?或者,用参汤吊着你的命,哪怕你只剩一口气,也能把你调理得能爬起来,完成你的本分!”
关禧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天水米未进,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焦距,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气音:“那……你就……灌啊……”
楚玉瞳孔微缩,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白日送来早已凉透的半碗米汤,又折返回来。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捏住关禧的下颌,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张开嘴。
冰凉的碗沿抵上干裂的唇。
关禧没有反抗,甚至顺从地张大了嘴,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
楚玉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米汤晃荡,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她能感觉到指尖下,少年下颌骨的嶙峋,和皮肤那种不正常的冰凉。
“你就这么想死?”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关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气若游丝:“反正早晚都一样……不如早点……”
“早点什么?!”楚玉猛地将碗掼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粗陶碗碎裂,冰凉的米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裙角。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就能回去?!”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关禧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像垂死的人被注入了强心剂,聚焦在她脸上。
回去?她说什么?回去?
她为什么会用这个词?难道她察觉了什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小离子?知道他来自另一个地方?
这个猜测让他本已死寂的心湖,骤然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惊涛骇浪。
如果楚玉知道,或者至少怀疑他的来历,那她的种种矛盾举止,是否就有了另一种解释?她对他的兴趣,那些若即若离的靠近和警告,甚至那个粗暴的吻,是否不仅仅是对一个玩物的掌控,还掺杂着对异常本身的探究,或者别的什么?
楚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收声,脸色在昏暗中变幻不定,她扭开头,避开关禧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胸口起伏渐渐平复,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的壳。
“想死,是这宫里最蠢的念头。”她转过身,背对着关禧,声音恢复了平静,“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你自己。至少现在,它属于娘娘,属于陛下的兴致。你没有资格决定它的结局。”
“好好吃药,吃饭。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也别再做那些试图……用伤害自己来逃避的蠢事。我看得出来。”
说完,楚玉转身便要走。
可床榻上那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却像濒死的鱼挣动,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在楚玉指尖刚刚离开门扉的瞬间,挣扎着从床上滚落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关禧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撞得生疼,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可他顾不上了,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楚玉转身欲走时扬起的淡青色衣摆。
“别走!”
“说清楚,你说回去?回哪里去?你知道什么?!”
他仰着头,因为激动,颈侧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那双凹陷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楚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囚徒终于窥见了铁窗外一丝不一样的风景。
楚玉被他拽得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抓住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手指瘦得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颤抖得厉害,却攥得死紧。
她又看向关禧的脸。几日水米未尽,他脸颊深深凹陷,唇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癫狂的亮光,与她记忆中那些认命麻木或野心勃勃的眼神都不同。
心,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她绷紧了下颌,试图抽回衣摆,语气冷硬:“放手!我看你是烧糊涂了,满口胡言!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再不吃饭吃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