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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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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喝酒了?”她又问,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淡淡酒气,衣物上沾染的烟熏火燎和油腻味道,瞒不过她的鼻子。

关禧心头掠过一丝烦躁,那种被窥视,被评判的感觉又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也硬了些:“刘宝他们一番盛情,推脱不过。小酌了几杯,让姐姐见笑了。”

“小酌?”楚玉的唇角弯起,却没什么笑意,“跟刘宝、来喜、福安他们?在福安的屋子里,就着卤肉花生,赌了几把铜钱骰子?”

她每说一句,关禧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她知道得如此清楚,显然不是猜的,要么是有人盯着他报了过去,要么就是她对他离开后的行踪了如指掌。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刚刚经历完乾元殿紧张和同僚阿谀的他,感到格外不耐。

“姐姐耳目灵通。”关禧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是底下人寻常的交际应酬,怎么,这也犯了娘娘的忌讳,或是碍了姐姐的眼?”

“交际应酬?”楚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在你明日还要去御前伺候的时候?在你刚刚得了娘娘青眼,无数人盯着你错处的时候?小离子,你是真觉得刘宝那几碗劣酒、几句奉承,是真心实意为你庆贺?”

她站起身,走近一步。

“他们是在试探你,拉拢你,也想从你这里套话,更想看看你这骤然得势的新贵,是不是个能被几杯黄汤、几句好话就糊弄住的蠢货!你知不知道,今晚你们屋里说的每一句关于玉芙宫、关于皇后、关于太后的闲话,明天就可能变成别有用心之人手里的刀子?赌钱?宫里明令禁止太监聚赌,尤其是涉及银钱输赢!一旦被人拿住,你就是现成的把柄!”

“那又如何?”关禧抬起眼,直视着楚玉,眼中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起些微血丝,“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得了陛下一次传唤,就活该被所有人盯着,连口酒都不能喝,连句话都不能说?楚玉,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冯昭仪的大宫女?教导我规矩的姐姐?还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因为那晚暖阁的禁忌和眼前人冰冷的神色咽了回去。

楚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带着刺的样子,胸口一堵。她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不甘,知道他对前路的恐惧。可她更知道,这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以什么身份不重要。”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指了指桌上那两套新衣和锦盒,“娘娘赏你的衣服,明日申时前务必换上这套玄青的。锦盒里是配套的腰带和荷包,也是按制新做的。御前行走,代表的是承华宫的体面,也是你自己的性命。”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酒,醒了就罢。话,从今往后掂量清楚再说。人,更要看清楚远近亲疏。刘宝之流,可以敷衍,不可交心。在这宫里,能让你活下去的,从来不是那些廉价的奉承和酒肉朋友。”

说完,她不再看关禧的反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她的手触碰到门闩时,关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你呢,楚玉?你算我的远近亲疏?”

……

“我?”

“我只是奉娘娘之命,确保你这枚棋子,在落到该落的棋盘上前,别先把自己摔碎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秋夜的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烈摇晃,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楚玉的脚步已经踏出了半步,那抹淡青色的衣角即将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

关禧动了。

他几步冲上前,在楚玉即将完全踏出门槛的刹那,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

楚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关禧却不管不顾。他把脸深深埋进楚玉颈后散落的发丝间,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新衣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冷香。这气息让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那些翻腾了一整日,甚至更久的话,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棋子……同谋……楚玉,你别拿这些话搪塞我!”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怀里,“我只问你,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按照我……按照我知道的,两个人像我们那晚那样了之后,难道不该算是在一起了吗?算得上……是对象了吧?你告诉我啊,楚玉!”

对象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这个宫廷格格不入的天真,却恰恰击中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性别认知为女的高中生,在经历了最亲密的肉/体纠葛后,对情感归属近乎执拗的求证。哪怕顶着太监的皮囊,哪怕身处绝境,她也想要一个名分,一个确认,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来锚定这份混乱关系中唯一一点属于关禧的真实。

楚玉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背后少年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在自己颈侧的灼热,也能听出他话语里那份孩子气的委屈和执着。

对象……在一起……

这些词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触及内里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角落。那晚西暖阁的暖香汗水,纠缠失控……所有画面伴随着他滚烫的拥抱和颤抖的质问,再次汹涌而来。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暖和直白里。深宫长夜,寂寞如刀,谁不渴望一点真实的触碰,一点明确的念想?

但仅仅是一刹那。

这里是承华宫,她是冯昭仪的心腹宫女,他是即将被献给皇帝的礼物。那晚是意外,是教导,是错误,是必须被遗忘的污点。任何超出界限的情感,都是致命的毒药,会毁了他,更会毁了她。

“松手。”

关禧没动,手臂收得更紧,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楚玉的声音更冷,像淬了冰:“小离子,你看清楚,也听清楚。这里是大晟后宫,没有什么在一起,更没有什么对象。只有主子,和奴才。只有有用,和没用。”

她偏过头,余光能瞥见他埋在自己肩头,黑发的头顶,心口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话语却越发锋利:“那晚的事,是你必须学的差事,是我必须完成的教导。仅此而已。你若非要从中找什么特别的意义,那只能说明你蠢,蠢到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明白。”

“你以为,凭你这点心思,这点……与众不同,就能改变什么?就能让我,或者让这皇宫的规矩,为你破例?”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凉薄,“别忘了,你明天要去的是乾元殿,要见的是陛下。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着从御前回来,而不是在这里,抱着一个宫女,问这些可笑的问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着关禧紧绷的神经和那点可怜的期望。

他抱着她的手,力气一点点流失。

楚玉感觉到了他的松动,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放开我。然后,把眼泪擦干,把脑子清醒。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该做的事。若你再这样不分轻重,不知死活……”

她终于说出了最重的话:“不用等别人动手,我会亲自把你绑了,送到慎刑司去。至少那样,还能死得痛快些,不至于牵连旁人。”

“牵连旁人”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关禧心上。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去,背脊撞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衣服在这里,明日记得换上。”楚玉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套华贵的新衣,目光扫过关禧苍白的脸,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迈出了门槛,身影迅速被门外的黑暗吞噬。

“咔哒。”

门被从外面带上,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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