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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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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连云也侧目,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板,想看看这卑贱阉人,面对如此直接的贬损,会是何等的惶恐失措或强作镇定。

关禧停下了研磨的动作。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御前,视线抬起,看向了御案一角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寒兰。

然后,他转向萧衍,躬身行礼:

“回陛下,桑状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天下士子楷模。奴才卑贱,不识诗书,只知尽心伺候陛下,做好分内之事。至于皮相、风骨、才情之论。奴才愚钝,不敢妄评。只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陛下殿中之兰,亦不以是否有人品评,而减其清雅。”

他答得极为巧妙。先是放低姿态,承认自己卑贱无知,避开直接对抗。接着,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自喻,既回应了桑连云空有皮囊的暗讽,又含蓄地表明了宠辱不惊的态度。最后将话题引向御案旁的兰花,既拍了皇帝马屁,又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锋芒,化解于无形。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带着一点超然物外的意味。

桑连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完全没料到,一个小太监,能有如此机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兰生幽谷的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虽不算多么精深,但在这种情况下,其应对的从容与言辞的得体,远超他的预期。

萧衍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兴味转瞬即逝,他看了看关禧,又看了看面色微僵的桑连云,抚掌轻笑起来:“好一个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小离子,你虽自称不识诗书,这话倒有几分意趣。”他转向桑连云,笑意更深,“桑卿,你看,朕这宫里,是不是也有趣得紧?”

桑连云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一笑:“陛下宫闱之中,藏龙卧虎,是微臣浅薄了。”话虽如此,他看向关禧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愠意,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既然这位小公公以兰自比,微臣不才,近日偶得一首咏兰小诗,愿吟与陛下品评,亦请这位小公公指正。”

这是不服气,要当场考较,或者说,是变相的报复了。他要以自己最擅长的诗文,彻底压服这个方才让他有些下不来台的小太监。

萧衍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并不阻拦,颇有兴致地点头:“哦?桑卿新诗?快快吟来。”

桑连云清了清嗓子,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关禧身上,缓缓吟道:

“寂寂空谷影,猗猗独自芳。

岂因俗眼识,幽意本深藏。

偶作阶前色,终非世外香。

可怜金玉质,零落委尘霜。”

诗句清雅,咏的确实是兰。但偶作阶前色,终非世外香两句,分明是暗讽关禧身为阉人,却置身御前,看似清贵,实则早已失了本真高洁。最后可怜金玉质,零落委尘霜,更是直接预言其即便有再好皮相,最终也难免卑贱污浊的下场。

诗意刻薄,文人骂人,不见脏字,字字诛心。

吟罢,桑连云面带得色,“微臣拙作,让陛下见笑了。不知小公公可能领会其中一二幽微之意?”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关禧身上。

关禧站在那里,玄青的衣袍衬得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他听着那首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又强自支撑的自尊上。

空有皮囊?委身尘霜?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玩意儿,是个连风骨才情都不配有的残缺之物。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了桑连云,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映不出多少情绪,却让桑连云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桑状元才思敏捷,奴才佩服。奴才不通诗理,不敢妄解状元大作深意。只是忽然想起……想起幼时在乡间,曾见农人育兰。兰草娇贵,需精心呵护,稍有不慎,便叶黄根腐。反倒是那山间野兰,餐风饮露,无人照料,却往往开得最盛,香气也最是清烈持久。”

“奴才愚见,或许……真正幽意深藏、本真高洁之物,不在于是身处空谷还是阶前,而在其根本是否强健,能否……经得起风雨磋磨,守得住一点本心。否则,即便远离尘嚣,若根骨孱弱,恐怕也难逃凋零。桑状元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没有直接反驳桑连云的诗,另辟蹊径,从一个更朴素,更根本的角度去谈“兰”。将话题从皮相,风骨,处境的争论,引向了生命力的强弱与本心的坚守。言下之意,你讥讽我身处污浊,焉知我内里没有强韧的根骨?你自诩清高,若心志不坚,身处空谷又何尝不会凋零?

这一番话,看似谦卑请教,实则棉里藏针,不仅将桑连云咄咄逼人的诗意化解于无形,更隐隐有反将一军之意。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语气平和,却让桑连云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总不能再作一首诗去跟一个小太监争论兰花的种养之道吧?那才是真正的自降身份。

萧衍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没想到,这个小离子,不仅模样合他眼缘,这分急智和沉稳,更是出乎意料。看着桑连云那副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他心情莫名愉悦。

“好了,”萧衍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桑卿诗才,朕素知。小离子么……倒也有些朴拙之见。兰之高洁,本就不拘一格。今日论兰,颇有意趣。”他挥了挥手,“桑卿且先退下吧。朕与安宁提过,过几日琼林苑宴,让你也去。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桑连云知道今日已讨不到好,隐隐落了下风,只得按下心头憋闷,躬身行礼:“微臣遵旨,谢陛下。微臣告退。”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垂首退回小几旁的玄青色身影,眼神复杂难言。

待桑连云退出殿外,萧衍才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目光偶尔抬起,落在那个默默重新开始研墨的少年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殿内重归寂静。

关禧低垂着眼,研磨着那上好的龙香墨锭。无人看见的袖中,他的指尖,正颤抖。

方才那番应对,耗尽了他昨夜以来强行凝聚的所有心力。

从今日起,他不仅要在皇帝的审视下战战兢兢,还要提防来自那些清流才俊的明枪暗箭。他的出众,成了原罪。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心中苦笑。在这吃人的深宫,他这株兰,只怕连幽谷都算不上,不过是御阶旁一株随时可能被碾碎的野草。能做的,也只是在风雨袭来时,勉强挺直一瞬那单薄的茎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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