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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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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掀开车帘,望去。村子依着一条浑浊的小河而建,房屋多是土坯茅草顶,偶有几间半砖半土的,也显破旧。时值午后,村口古树下有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逐打闹,听到车马声,都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

马车在村中狭窄的土路上艰难前行,引来更多窥探的目光。很快,车子在一处低矮的土墙院外停下。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三间破旧的土坯房,房顶的茅草看起来很久没有翻新过,在冬日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小离子的家。

那扇柴扉半掩着,门轴歪斜,露出的缝隙里是满院荒草。土坯房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大洞,在冷风里呼啦作响,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关禧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破败景象,心头那点本就微弱的波澜迅速沉寂下去。果然,即使没有穿越这回事,小离子与这个家的缘分,也早已随着他净身入宫那一刀,断得差不多了。

双喜在一旁探了探头,小声问:“首领,这家里好像没人?”

关禧没说话,目光扫过隔壁那户稍微齐整些的院子。一个穿着臃肿破棉袄,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扒着自家低矮的土墙,伸长脖子往这边瞧,脸上写满了好奇。

见关禧看过来,那汉子立刻堆起笑容,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翻了过来,他两家之间的土墙本就矮得形同虚设。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景和吗?”汉子搓着手凑近,眼睛像钩子一样在关禧崭新厚实的鸦青缎面棉袍,腰间那块深色木牌,以及身后规规矩矩站着的双喜和那辆结实的马车上打转,“了不得!了不得!真是景和!在宫里发达了!这气派!”

关禧蹙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不记得这汉子具体是谁,大约是某个邻居,姓张还是姓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位叔伯,我爹娘不在家?可知去了何处?”

“哎呀!你还不知道?”汉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你可真是赶了个巧!你家爹娘啊,享福去啦!前几日,来了好些体面人!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光鲜,说话客气,还有大马车!说是……说是你家在城里的远房亲戚,接二老去河间府里享清福呢!那阵仗,啧啧,村里人都瞧见了!你爹娘走的时候,脸都笑开了花!”

城里亲戚?享清福?

关禧心中冷笑。小离子的记忆里,除了穷得叮当响的近亲,哪有什么能派出体面人和大马车的城里远房亲戚?若有,当初也不会为了几两卖身银子就把他送进宫。

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前脚刚出宫,后脚父母就被接走,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行事这般滴水不漏。在这河间府地界,能有这般手段,又对他这个小小太监如此上心的,除了那位高踞永寿宫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太后娘娘,还能有谁?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赤裸裸的掌控。告诉他,即便他飞出宫墙,即便他有了御前行走的身份,他的一切,包括他血缘上的根,依旧牢牢捏在别人手里。恩典是赏,也是锁链,探亲是假,提醒是真。

那汉子见关禧沉默,只当他被这喜讯震住了,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些,带着熏人的口臭:“景和啊,叔打小看你就有出息!瞧瞧,如今在贵人身边伺候,这通身的气派!叔家那小子,狗剩,你还记得不?跟你小时候一块儿玩过泥巴的,今年也十三了,机灵着呢!就是家里穷,没啥出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堆出更多笑纹,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掩不住那股子热切:“你看……能不能也带带他?让他跟你进宫去?也不用像你这样伺候到天边去,就在宫里讨个差事,混口饭吃,将来也能拉扯家里一把不是?你如今是宫里的大红人了,这点小事,还不是你一句话?”

进宫?讨个差事?

关禧转过头,目光落在汉子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写满期盼的脸上。那期盼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对进宫这条捷径的向往,是对太监身份可能带来利益的贪婪,唯独没有对净身这件事本身,对一个男孩将遭受怎样残酷剥夺的半分犹豫或怜惜。

他想起了停尸房醒来时的剧痛和绝望,想起了浴堂里那具身体不受控制的背叛和楚玉冰冷的眼神,想起了琼林宴上桑连云鄙夷的嘲讽和众人隐秘的嗤笑……所有被压抑的怒火,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盯着那汉子,笑了笑,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带我狗剩兄弟进宫?当然可以。”

汉子脸上迸发出狂喜。

关禧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只是,叔,进宫当差,有些规矩……您可知道?想清楚了?”

“知道!知道!”汉子忙不迭点头,“不就是要守规矩嘛!狗剩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绝不给你添乱!”

“规矩嘛,倒也不难守。”关禧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带着点循循善诱,“只是,宫里当差的,尤其是想往上走一走,得先过了净身那一关。叔,您知道净身是什么意思吧?”

汉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关禧倾身,靠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确保每一个字都敲进对方耳朵里:“就是,得把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连根切了。从此以后,不算个男人,断子绝孙,死了连祖坟都未必进得去。您……愿意让狗剩兄弟,走这条路?”

汉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一步,瞪着关禧,脱口而出:“那哪成!那……那玩意儿都没了,还算个男人吗?!不行!绝对不行!我老张家还指望他传香火呢!”

“不算个男人?”

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语调平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双喜,莫名打了个寒颤,把头垂得更低。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汉子的脸上。

关禧这一下用了狠力,没有丝毫留情。汉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捂着脸,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眉眼沉静,出手却如此狠戾的年轻太监。

“不算个男人?”关禧收回手,指尖发麻,他甩了甩,“刚才求我带你儿子进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不是男人?现在跟我这儿说不算男人?”

他抬起眼,那双凤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汉子惊恐扭曲的脸:“你儿子是男人,要传香火,不能切。那我呢?我活该就不是男人,活该断了根,活该在这不人不鬼的地方挣命?!”

他向前逼近一步,汉子吓得连连后退。

“我告诉你,张叔,”关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刺骨,“这条路,是你儿子自己不想走吗?是你舍不得!是你们这些真男人,舍不得自己那二两肉,舍不得所谓的香火,却眼红别人从这条路上踩出来的富贵!拿我们这些不算男人的东西当垫脚石,还嫌垫脚石硌得慌?”

“我爹娘在哪儿?”他不再看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汉子,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和远处好奇张望的村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河间府城里,哪家亲戚?住哪儿?”

汉子捂着火辣辣的脸,哪里还敢隐瞒,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具体哪家……就、就说在河间府……东、东城那块儿……是、是大户人家来接的……”

关禧不再多问。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破败死寂的院落,好似要将这一幕彻底从视线里剜去。

转身,对噤若寒蝉的双喜和车夫吐出四个字:“去河间府。”

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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