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那钱是我妹子给我的!她说……说是主子赏的!因为……因为她帮主子办成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不太清楚啊!她没说细!只说是……是抓到了对头的大把柄,主子高兴,重赏的!”李四哭喊着,“好汉饶命!我就知道这么多!那钱我早输光了!田也抵押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禧盯着他,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李四这副吓破胆的样子,不像作伪,他可能确实不知详情,只是经手了赃款。
“你妹子现在在浣衣局,日子过得怎么样?还能接济你吗?”
“不能啊!”李四哭丧着脸,“前两个月还行,偷偷托人带点小钱出来。后来就少了,这半个月干脆一分都没了。问带话的人,只说妹子在里头也不易,让我别指望了。”
这说明春杏的价值在降低,或者控制她的人认为已经足够安全,减少了封口费。也可能……春杏自己感觉到了危险,在刻意疏远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以免被他连累。
“给你妹子带过话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
“是个脸生的太监,每次都不一样,给了钱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李四回忆着,“样子……都挺普通的,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谨慎。非常谨慎。
从李四这里挖不到更核心的东西了。关禧站起身,丢下一锭银子在地上:“管住你的嘴。今天的事,跟任何人提起,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赌坊的人了。”
李四捧着银子,又是磕头又是保证。
关禧迅速离开茶馆,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这次接触风险极大,但他确认了两件事:一、春杏确实因立功获得大笔赏钱,且这功与李婕妤倒台时间吻合;二、春杏如今被严密控制,与外界联系切断。
突破口,似乎又回到了宫墙之内,回到了那个被永寿宫势力笼罩的浣衣局。
如何接近春杏,而不引起张嬷嬷乃至其背后势力的警觉?
关禧选中了那个叫小路子的粗使太监。贵平与他交好数日,摸清这是个胆小却孝顺的孩子,家里老娘病着,每月那点微薄月例大半寄回了家,自己在浣衣局吃最差的,寒冬里手泡在冰水中烂了也不敢吭声。
关禧没让贵平直接给钱,那太扎眼。他让贵平无意间在小路子面前提起,关公公心善,见不得底下人太苦,尤其是有孝心的,有时会托人往外稍点不犯忌讳的膏药旧衣。小路子果然上心,央求贵平帮忙引荐,不求别的,只求一点治冻疮的膏药。
几日后,贵平悄悄塞给小路子一小盒宫里不算名贵但颇有效验的冻疮膏,还有一双半新的棉护手。小路子千恩万谢。又过几日,贵平偶然叹气,说关公公有件烦心事,想打听浣衣局一个叫春杏的旧宫人是否安好,说是受故人所托,但又怕犯了忌讳,不敢明着问。
小路子正愁无法报答,闻言立刻压低声音:“贵平哥,春杏姐姐我知道!她不住我们大通铺,在张嬷嬷后院有间单独的小屋,活儿也轻省,就是……不大出来,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前日我往张嬷嬷院里送柴火,隔着窗棂好像听见她在哭,张嬷嬷似乎在劝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单独的小屋,轻省的活计,私下哭泣,这是被软禁,且内心并不平静。
关禧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春杏的恐惧和愧疚,可能是撬开她嘴巴的缝隙。但他不能亲自去浣衣局,那里眼线太多。他需要一件能直击春杏软肋的礼物。
他想起冯媛记录中一笔带过的信息:春杏入宫前,家中虽贫,却与邻家一个姓陈的读书人青梅竹马,两人曾有婚约。春杏入宫后,那少年仍不时托人带话,直到李婕妤出事前,春杏最后一次收到外头消息,便是那男人考中了童生,信中说会等她。此后,便再无音讯。
关禧让泥鳅黄去查,很快有了回音:那陈姓男人确实中了童生,但家境贫寒,次年母亲病重,为筹钱医治,他日夜抄书,熬坏了眼睛,科举之路就此断绝,如今在城南一家书铺做账房,勉强糊口,年近三十仍未娶妻,性情孤僻。
关禧有了主意。他亲自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一封信,模仿不通文墨的市井口吻,信中说自己是南城书铺的伙计,受陈账房之托,辗转打听春杏姑娘下落。陈账房一直未娶,眼睛不好了,常念叨年少时邻家妹妹做的槐花饼。末尾附上一小包从宫外买来的已经干枯槐花,这是关禧让泥鳅黄费了不少劲才在冬日里寻到的。
信和槐花被小心封好,没有署名。关禧让贵平叮嘱小路子,找个绝对无人的时机,比如春杏独自在小屋时,从窗缝里塞进去,然后立刻离开,绝不可承认与自己有关,只说是一个脸生的姐姐让送的。作为回报,关禧会设法让小路子调去稍微轻松些的地方,并预支一笔钱给他老娘看病。
小路子又怕又激动,在贵平一番威逼利诱和保证之下,咬牙应承下来。
三日后,小路子哆嗦着回报贵平:东西塞进去了,当时屋里没声,他吓得跑开了。但第二天,他偷偷留意,看见春杏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一夜,在井边打水时,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隐约像是干槐花。
关禧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春杏的防线动摇了。他需要给她一点希望,也需要给她施加一点压力。他让贵平继续通过小路子,传递一些模糊的信息:比如那位故人知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若想解脱,或可留下只言片语,浣衣局西北角废井边的第三块松动的砖。
他在赌,赌春杏对旧情的不舍,对当初助纣为虐的悔恨,以及对眼下这种被监控,无望生活的恐惧,会驱使她做点什么。
等待是煎熬的。关禧表面如常,萧衍问起李婕妤旧案,他只答“有些眉目,尚需确凿证据”,皇帝也不催。
又是五天过去。
这天傍晚,关禧刚从书房回来,贵平便神色有些慌张地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沾着污渍的纸团。
“公公,这……这是小路子刚才拼命塞给我的,说是从废井边那砖头底下发现的,让我务必立刻交给您。”贵平声音发颤,“他吓坏了,说张嬷嬷那边好像有点察觉,查问这两天谁靠近过后院。”
关禧迅速展开纸团。上面是女子娟秀却凌乱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信物金簪,埋于旧居窗外枣树下。当初之事,乃受玉芙宫指使,以侍卫旧衣并迷香构陷。所得银两,宝昌票号,票根藏于簪内。悔之晚矣,望救陈郎。”
金簪!信物!宝昌票号票根!
这就是铁证,能直接指向徐昭容陷害李婕妤,并能通过票根追查银两来源的铁证,春杏果然留了后手,将最关键的证据埋在了她入宫前旧居的树下。只要拿到金簪和票根,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春杏如此轻易就交出了藏匿地点?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还是……圈套?
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接近真相的线索。旧居地址冯媛的记录里有,在京城南郊的枣花胡同,并不难找。关键是,必须立刻秘密取回证据,赶在任何人察觉之前。
他正飞速盘算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出宫取物,甚至想到了再次利用泥鳅黄。
门外传来双喜刻意提高的通报声:
“公公,浣衣局的张嬷嬷来了,说是奉了春杏姑娘的请托,有紧要话想当面禀告关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