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萧衍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只有他能听清:
“关禧,记住,有时候,刀藏得深,比急着见血,更有用。朕……需要一把能藏住的刀。”
关禧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深深躬身:“奴才谨记陛下教诲。”
退出书房,带上房门。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关禧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乾元殿上空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赌对了,也过关了。
物证成功上交,皇帝拿到了能制衡徐昭容和太后的把柄,暂时不会用。他自己,证明了价值,获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以及一句藏刀的暗示。
太后那边,杀意已露,暂时被皇帝挡了回去。人证在她手里,物证在皇帝手里,双方暂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而徐昭容……她的命运,或许早已不在她自己手中。皇帝在等,等那个孩子落地。届时,新账旧账,只怕要一并清算。
至于他关禧?
难得的半日闲暇。
该做点什么?
念头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内务府派办处。
王元宝。那个当初将他从净身房一堆半死不活的新人里挑出来,啧啧称赞过好相貌,随手塞进承华宫书斋的管事太监。
算不上恩情。在宫里,这种挑选与安置,更像是一种对物件的估量和随手摆放。王元宝当时看中的,大概也只是这张或许能有点用处的脸。但无论如何,比起那些在净舍就高烧死去,在苦役司被磨折得不成人形的,他小离子,后来的关禧,终究是因着王元宝那随手一指,得了份相对轻省,甚至阴差阳错走上青云路的起点。
是该去看看。以如今的身份。
还有……小石头。
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鸦青色常服,料子是好的,颜色沉稳,不似那身天青扎眼。腰牌悬着,这是身份的凭证,也是护身符。他没带双喜或贵平,独自一人,出了乾元殿的范围,朝着宫廷西北角那片低矮,嘈杂的宫宇群落走去。
越往西北,宫殿的规制越低。来往的太监宫女衣衫颜色黯淡,形色匆匆,脸上多是麻木或疲倦。
内务府派办处占据了一大片连排的厢房,门前开阔地晾晒着各色宫人衣物,布匹,几个小火者正费力地摇着轱辘从井里打水。人来人往,搬运箱笼,核对名册,低声交涉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关禧的出现,像一滴清油落进了浑浊的汤里。
他那身即便半旧也质地精良的鸦青袍子,挺括的肩背,过于白皙洁净的面容,尤其是腰间那块深色的乾元殿行走腰牌,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他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正中间那间挂着派拨核验牌子的屋子。门敞着,里面人声鼎沸,几个穿着灰蓝色管事服色的太监正围着几张堆满册子的长条案,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
关禧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
角落里,一张稍小的旧书案后,一个穿着深褐色棉袍的老太监,正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眯着眼核对着手里一卷泛黄的名册。
正是王元宝。数月不见,老态毕露,早已不是当初在净身房掌眼时那副精明油滑的模样。
关禧走过去,直到他停在书案前,阴影投在名册上,王元宝才茫然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对上一双平静深邃的凤目。
王元宝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关禧的脸上移到那身鸦青袍子,再落到腰牌上,嘴唇哆嗦了一下,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关……关公公?!”王元宝的声音又尖又涩,“您……您怎么大驾光临这……这腌臜地方了?”他手足无措,想行礼,又似乎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腰弯到一半僵在那里,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当初他随手拨弄的小棋子,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皇帝亲赐名号的关公公。这地位的云泥之别,让这个在底层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太监,被惶恐淹没。
关禧伸手,虚扶了一下:“王公公不必多礼。今日得闲,想起旧日多蒙关照,特来看看您。”
王元宝受宠若惊,更是吓得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折煞老奴了!关公公快请坐!这……这儿脏乱……”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拭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那袖子本就沾着墨渍,越擦越脏。
“无妨。”关禧撩袍坐下,姿态从容,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管事太监,那些人立刻触电般移开视线,假装继续忙碌。
王元宝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站着,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王公公也坐吧。”关禧指了指另一张凳子,“近来身子可好?差事还顺遂?”
王元宝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坐下,苦笑道:“劳关公公惦记,老骨头一把,就是些老毛病,不妨事。差事嘛,就那样,混口饭吃。”他偷眼觑着关禧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关公公在御前伺候,那才是真正的前程无量……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并无要事,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关禧语气温和,“说起来,倒想起一件事。我有个同乡,早年也入了宫,名叫小石头,本家姓赵。不知王公公可还有印象?可知他如今在何处当差?”
“小石头?赵石头?”王元宝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派拨过的低等太监成千上万,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如大海捞针。
他想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是不是河间府上河村来的?个子小小的,入宫时瘦得跟猴儿似的,胆子也小?”
关禧眼神微动:“正是。”
“想起来了!”王元宝拍了下大腿,随即又意识到动作不雅,赶紧放下手,压低声音,“那孩子……命不算好。当初分去了惜薪司下头的炭厂,专管分拣运送柴炭。那地方……唉,又脏又累,烟熏火燎的,身子弱点的根本熬不住。他去了不到两个月,就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人就更木了。后来好像……好像是被调去北苑那边的花园子做杂役了?具体哪个宫苑,老奴这记性……”他歉然地笑着,指了指自己花白的脑袋。
惜薪司炭厂,北苑杂役。
“北苑……”关禧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有劳王公公费心回想。”
“应该的,应该的。”王元宝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觑着关禧的脸色,小声说,“关公公如今是贵人,若想照拂同乡一二……或许可以打听打听北苑那边哪个管事太监说得上话。那孩子老实,就是……就是不太灵光,怕是不容易往上走。”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小石头可能混得不好,关禧若想帮,得找人打招呼。
关禧没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王公公在这派办处多年,经手人事繁杂,耳目想必也灵通。近日宫里宫外,可有什么新鲜事,或特别的动静?”
这是闲聊,也是打听。派办处看似低微,却是宫内底层人员流动和信息杂汇之地,某些风声,或许比乾元殿听得更真切,更芜杂。
王元宝精神一振,关公公这是要跟他叙话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新鲜事……倒是有几桩。听说玉芙宫徐昭容娘娘那边,近来脾气愈发大了,底下人动不动就挨罚。前几日还打死了一个小宫女,说是失手打碎了娘娘心爱的玉盏……唉,怀着龙种,金贵啊。”他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畏惧。
“还有呢?”关禧面色不变。
“还有就是……永寿宫太后娘娘跟前的一位姑姑,前些日子好像出宫了一趟,去了城西的宝相寺进香,带回个据说颇有些道行的姑子,在永寿宫讲了两日经。”王元宝咂咂嘴,“太后娘娘近来礼佛是越发勤了。再有就是……司礼监的郑秉笔郑公公,好像和御马监的掌印有些不对付,为了今春马匹采买的份额,明里暗里较着劲呢。”
这些消息,有的关禧已知,有的算是补充。太后的动向,司礼监的内斗,都是值得留意的风向。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关禧起身告辞。王元宝一直躬身送到派办处院门外,直到关禧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虚汗,脸上那谄媚惶恐的表情慢慢褪去。他转身回去,屋里那些太监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探。
王元宝只是摇头,喃喃道:“了不得了……真真是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