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关禧,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似在辨认,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关禧?呵……朕的关提督,你来干什么?来看朕的笑话?还是永寿宫那位,让你来看看,她儿子有多不中用?有多窝囊?!”
最后两个字,是咆哮而出,同时手中的玉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碎片和残酒四溅。
关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没有讨好或劝慰的表情,在那声咆哮过后,撩袍跪了下来。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奉召而来。陛下若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陛下若无吩咐,奴才便在此跪候,直至陛下息怒安寝。”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动怒,也没有说陛下保重龙体,更不去接永寿宫那个危险的话头,只是陈述自己奉召而来,表明听候差遣的姿态。
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和漠然的顺从,让盛怒中的萧衍怔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跪在狼藉中,背脊挺直,垂眸敛目的关禧,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差遣?哈……朕能有什么差遣?”萧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关禧面前,阴影笼罩下来,“朕连自己宫里想用个人,想办件事,都做不了主!前朝是他们的,后宫也是他们的!朕算什么皇帝?朕就是个摆在御座上的傀儡!木偶!”
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关禧头顶:“你告诉朕,关禧,你这个提督,能替朕做什么?嗯?你能把那些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老狐狸都抓起来吗?你能让永寿宫……让朕那位好母后,不再把手伸到朕的眼前、耳边、甚至榻边吗?!”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力感和被至亲控制的痛楚,这或许是醉话,更是压抑太久,终于崩溃边缘的真言。
关禧跪得笔直,等萧衍说完,他才抬起眼,迎上皇帝充血狂乱的眼睛。
“陛下是天子。陛下若要奴才去抓,奴才便去查;陛下若要奴才去拦,奴才便去挡。内缉事厂是陛下手中的刀,刀锋指向何处,奴才便斩向何处。纵是刀折人亡,亦是奴才本分。”
他顿了顿,在萧衍死死盯视的目光中,继续道:“然陛下此刻醉中,心神激荡,所言所怒,或非本意。陛下若信得过奴才,不若暂息雷霆,保重圣体。待明日酒醒,无论陛下欲斩何方奸佞,肃清何路阴霾,奴才必为陛下前驱,死不旋踵。”
他没有劝皇帝别生气,也没有妄议太后与前朝,而是将选择权交回皇帝手中,同时强调此刻醉中,所言或非本意,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最后那句“待明日酒醒,必为陛下前驱”,既是表忠,也是一种暗示,清醒时下的命令,他才敢真正去执行。
萧衍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动摇。但关禧就那么跪着,眼神坦荡,姿态恭谨,也带着一种不易折的韧性。
良久,萧衍眼中狂乱的暴戾渐渐褪去一些,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回榻沿,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关禧跪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放下手,脸上的潮红退去些,露出底下的苍白。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跪在狼藉中衣袍下摆已沾湿的关禧,哑声开口:
“……起来。”
“谢陛下。”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收拾了。”萧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
“是。”关禧亲自动手,先捡起较大的瓷片,放在一旁,又寻来簸箕和扫帚,清理细小的碎片和污渍,动作沉稳有序,他甚至找出干净的布巾,擦拭了一遍溅上酒液的御榻边缘。
萧衍看着他忙碌,眼神晦暗不明。
待一切大致恢复整洁,关禧才停下,躬身道:“陛下,夜已深,可要安置?”
萧衍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半晌,才问了一句,像是自语:
“关禧,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关禧心头微震。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咆哮怒吼都更危险。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登基五载,平定边患,整顿吏治,天下承平,百姓渐安,此乃有目共睹之功业。陛下乃励精图治之君,何言失败?”
“励精图治?”萧衍嗤笑一声,“朕连自己的母亲都……罢了。”他显然不想再深谈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方才说,内缉事厂是朕的刀?”
“是。”
“那你这把刀,磨得如何了?”萧衍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关禧身上。
“十日之期未到,奴才不敢妄言已磨锋利。然框架已立,规矩初成,人手已动。”关禧答道,“奴才必竭尽全力,为陛下磨出一把趁手、听话、且……只认陛下一人的刀。”
“只认朕一人……”萧衍重复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疲惫里,“好,朕记着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早些安歇,奴才告退。”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寝殿,反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
廊下,孙得禄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惊魂未定,压低声音急问:“提督,陛下他……”
“陛下已平静些,想来不久便会安置。”关禧语气平淡,“孙公公可吩咐人准备些醒酒汤和安神茶,待陛下传唤。”
孙得禄长长松了口气,看着关禧的眼神复杂难言,既有感激,也有更深层的忌惮:“有劳提督了!咱家这就去办!”
关禧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深冬的夜风更冷了,吹在身上,激得他一个寒颤。方才在殿内看似平静,实则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那番应对,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