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觑着关禧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依奴才浅见,不如……不如咱们先结案。挑两个平日就嘴碎、有些劣迹、又没什么根底的,比如那个总爱往各宫钻营传话的小火者,或是浣衣局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老婆子。证据么,总能找出些来。报上去,陛下见了结果,知道提督您雷厉风行,办了差事,自然也就满意了。宫里这些人,谁还真的去追究死无对证的事儿?”
替罪羊。
关禧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前都红了一瞬。何璋这主意,看似聪明,实则是将他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欺君之罪,构陷宫人,一旦被揭穿,或者日后皇帝自己回过味来……
他胸口起伏,差要拍案而起,将这投机取巧,罔顾风险的蠢货怒斥出去。
“砰!”
值房的门被撞开,力道之大,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发出震响。
一个小太监冲了进来,正是贵平。他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也顾不得何璋在场,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没有题头,用寻常黄麻纸封着的信。
“提、提督!宫门外……有个脸生的老苍头,塞、塞给守门侍卫这个,指名……一定要立刻呈给您!说是……十万火急!”
关禧心头一跳,那即将爆发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压了下去。贵平手中那封信。黄麻纸粗糙普通,封口处只以浆糊粘着,没有任何火漆印记。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贵平面前,拿起那封信。
入手很轻。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亥时三刻,西郊皇觉寺,竹林精舍。独自来。】
没有落款。
可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她不在宫里见他,约在了宫外。西郊皇觉寺,那是皇家寺院,平日除了皇家祈福,少有闲杂人等,僻静安全,且不在宫禁管辖之内。戌时三刻,宫门虽已下钥,但他如今的身份,内官监掌印太监兼提督内缉事厂,以侦缉公务为由临时出宫,并非难事。
太后想干什么?警告?拉拢?还是又一次的杀局?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关禧脸上迅速恢复了沉静,信纸就着炭盆点燃,对跪着的贵平道:“知道了。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没看见!”贵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爬了出去,还细心把撞开的门重新掩好。
值房内,只剩下关禧和面色惊疑不定的何璋。
“督主,这……”何璋看着炭盆里那点余烬,想问又不敢问。
“没什么。”关禧打断他,眼神已然一片冰封,“你刚才的话,本督当没听过。查案,继续按规矩查。再有此等妄言,你便自己去浣衣局报道。”
何璋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是,是!奴才失言!奴才这就去盯紧他们!”
看着何璋仓皇退出的背影,关禧坐回椅中。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约他,绝非偶然。
夜幕,很快降临。
亥时初,关禧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外罩黑色披风,遮住了过于醒目的身形。腰牌自然带着,对守门的侍卫,他只亮出了内官监的牌子,言简意赅:“公务。”
侍卫验过腰牌,不敢多问,打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西郊,皇觉寺。
冬夜的山寺,笼罩在一片凄清的寂静中。没有香客,只有山风穿过枯木和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寺内灯火零星,大部分建筑都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关禧依着白日让贵平偷偷打听来的路径,绕过正殿,穿过一片荒芜的僧寮后院,朝着后山竹林方向走去。脚下是覆着薄霜的碎石小径,冰冷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泥土枯叶混合的沉闷气息。
竹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竹叶摩挲,沙沙作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精舍就在竹林深处,一点孤灯如豆,在浓重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关禧在精舍外的竹林边缘停下脚步,凝神倾听。除了风声竹响,再无其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思绪,整了整衣衫,迈步向前。
精舍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推开。
室内比想象中宽敞,陈设却极为简单朴素。一桌,一椅,一榻,一座小小的佛龛,龛前青烟袅袅,供着一尊模糊的菩萨像。空气中檀香的味道很重,压过了室外的草木寒气。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佛龛前。
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缁衣,头发用一支最简单的乌木簪子绾成寻常道髻,再无半点珠翠。可即便只是这样一个朴素的背影,即便隔着几步距离,关禧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浸入骨髓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是太后郑书意。她竟然真的亲身在此。
关禧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然后,他走到郑书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撩袍屈膝,跪下行了大礼。
“奴才关禧,叩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