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楚玉。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靛蓝色杂役棉袄,身形瘦小,低垂着头的宫女,正是小菊。她双手紧紧拢在袖子里,脚步有些怯生生的,时不时飞快地抬眼偷觑一下前方的楚玉和远处的火堆,又迅速低下。
关禧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双喜和石安也看到了来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红薯扔进火堆。双喜更是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向关禧。
楚玉在火堆几步外站定。
火光映亮了她沉静的面容,许是走得急了,或是被寒气一激,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更衬得肤色如玉。她目光先是扫过局促不安的双喜和石安,最后落在坐在石墩上拿着烤红薯的关禧身上。
“关提督好雅兴。”楚玉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比这冬日的空气更冷冽几分,“在这宫墙根下,烤火取暖,倒是别致。”
关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手里的烤红薯递给旁边的石安,“青黛姑娘。年节琐事繁忙,怎么有空到这边来?”
楚玉的目光在他沾了些炭灰的指尖和明显放松姿态上一掠而过,没有回答,转向身后的小菊,语气平淡地吩咐:“小菊,把食盒给双喜公公。”
小菊连忙应了声“是”,上前两步,食盒递给还愣着的双喜。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关禧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旋即又深深低下头去,退回楚玉身后。
楚玉这才对关禧解释道:“承华宫今日做了些应节的枣泥山药糕和芝麻酥,娘娘念及旧人,吩咐我给厂里当值的送一些过来,聊表心意。”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小菊,“小菊如今在厂里当差,便让她跟着一道来了,也认认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是冯昭仪的意思,撇清了私相授受的嫌疑,又将带着小菊前来合理化。
关禧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看向双喜手里的食盒,点了点头:“有劳青黛姑娘,也代我谢过娘娘挂怀。”他语气寻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年节慰问。
楚玉“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堆火上,以及火边石墩上那几个烤得半熟,香气四溢的红薯,“看来,是我们打扰提督的雅兴了。”
“谈不上。”关禧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了让,“青黛姑娘若不嫌弃这烟火气,不妨也烤烤火,驱驱寒气。这红薯……快熟了。”
这个邀请有些出乎意料。楚玉明显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颤了颤。她看了一眼关禧让出的位置,又看了看那跳跃的火光。
沉默了几息。
就在关禧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客气疏离地拒绝时,楚玉点了点头:“也好。走了这一路,确实有些冷。”
她走上前,在关禧方才坐过的石墩旁,寻了块相对干净平整的地方,解开了斗篷的系带。
小菊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斗篷,抱在怀里。
楚玉里面穿的仍是那身淡青色比甲,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她在火堆旁坐下,姿态优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她伸出手,拢在火堆上方,指尖白皙修长,被火光照得几乎透明。
关禧也重新坐下,就坐在她对面,隔着跳跃的火苗。
双喜和石安见这架势,更加不知所措,抱着食盒,远远退开了些,留出空间。
一时间,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红薯在火中偶尔发出的“滋滋”轻响。空气里,炭火气,红薯焦香,还有楚玉身上那股极淡的香气,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关禧拿起石安手里那个烤得差不多的红薯,用树枝拨弄开外面焦黑酥脆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甜香更加浓郁。他将剥好皮的红薯,用干净的布巾垫着,递向楚玉。
“尝尝?小心烫。”
楚玉看着递到面前,散发着诱人热气和甜香的食物,又是一愣。
她抬起眼,看向关禧。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凤眼里映着暖色的光,少了几分平日御前的沉静威仪,也少了厂中提督的冷冽,甚至比那夜风雪值房中少了几分惶惑,多了一种平常的温和。
楚玉垂下眼帘,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巾传到掌心,让她指尖一蜷,她低头,看着手里金黄软糯的一团,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一下边缘。
甜,糯,烫,带着柴火特有的气息,简单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与她平日里在宫中吃的那些精细点心,完全不同。
“……很甜。”她低声道。
关禧自己也拿起一个,剥开皮,大口咬了下去,被烫得吸气,“这种粗食,也就这时候吃,才有味道。”
楚玉没再接话,小口吃着手中的烤红薯。她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又仿佛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着什么。
小菊远远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清冷如霜,令承华宫上下敬畏的青黛姐姐,竟然会坐在宫墙根的火堆旁,和一个太监一起吃烤红薯。
双喜则是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督主和这位青黛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这偏僻的角落,竟有种安宁。宫墙隔绝了远处的喧嚣,只有这一小堆火,几个人,和弥漫在寒冷空气中的食物香气与温暖。
直到楚玉吃完最后一口红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指尖。
“多谢提督款待。”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食已送到,我也该回去了。娘娘那边还有事。”
小菊捧着斗篷上前,准备为她披上。
关禧也站了起来。他目光落在楚玉被火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上,又很快移开,转向厂区深处那排黑黢黢的旧库房。
“且慢。”就在楚玉转身欲走时,关禧开口了。
楚玉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眼中带着惯常的询问神色,并无波澜。
“青黛姑娘既来了,正好。厂里新近整理了一批旧档,有些涉及早年承华宫用度的记录,笔迹模糊,年份也对不上,想请姑娘帮忙辨认一二。不会耽搁太久。”
这个借口找得不算高明,有些突兀。楚玉是冯昭仪身边的心腹宫女,又不是内务府的文书嬷嬷,辨认陈年旧档哪里需要劳动她?更何况是春节前一天。
双喜和石安都愣住了,小菊更是瞪大了眼,看看关禧,又看看楚玉。
而楚玉在掂量他这话里的真意。关禧面上一片沉静,迎着她的目光,好像真的只是公务所需。
片刻,楚玉点了一下头:“既如此,便看看吧。”
关禧心里一松,面上不显,对双喜和石安吩咐:“你们带小菊去值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青黛姑娘随我来档房。”
双喜连忙应下,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石安,又招呼小菊:“小菊妹妹,这边走,这边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