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端着茶杯回到炕边时,关禧正侧着脸,望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昏黄的烛光从另一边斜斜照过来,映亮了他左脸颊上那几道红肿泛着血丝的抓痕,正是她先前粗粗一瞥未曾留意的地方。
伤痕不长,却位置刁钻,从颧骨斜斜划向耳际,在他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楚玉的脚步顿住,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茶杯放在炕边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她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触上了那道最长的伤痕边缘。
关禧浑身一颤,倏然转回头。
四目相对。
楚玉的动作异常轻柔,沿着那红肿的痕迹缓缓描摹,确认这伤的真实与深浅。她的眉头蹙了起来,那惯常平静的眼底,掀起了波澜,是惊怒,是痛惜。
“这也是风寒?郑书意还打了你的脸?”
她用的是打,而非更温和的伤。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意外划伤,是指甲留下的印记。
关禧在她指尖触碰到伤痕的瞬间,身体就绷紧了。
那轻柔的触碰,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让他伤口微痛,心底却泛起一阵战栗的酸软。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为自己起的怒意,看着她紧抿的唇,烛光在那里涂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更早之前,在承华宫值房,她主动跨坐上来时,那清冷又炽热的气息。
身体的疼痛,心底的屈辱,对未来的惶惑,在此刻都退居其次。他只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她眼底那抹为他而生的情绪是真的。
确认自己……还没有被彻底遗弃在污秽和黑暗中。
他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楚玉一怔,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关禧已经仰起脸,带着伤的脸颊蹭过她的指尖,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他的唇瓣有些干燥,摩擦着她的。
楚玉浑身僵住。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伤口,能尝到他口腔里未散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能感受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指尖在颤抖。
这不是情欲的挑逗,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孤注一掷。
她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回应。
站在那里,任由他生涩亲吻,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关禧的力气耗尽了,这个鲁莽的亲吻渐渐变得绵软,最终,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额头抵在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对不起。我……没忍住。”
楚玉:“……”她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这个虚弱又狼狈的少年,看着他脸颊上那刺目的伤痕,和他全然依赖的姿态。
心中那根属于理智和计算的弦,松动了一寸。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有些凌乱的黑发上,揉了揉。
“先把水喝了。你嘴唇都裂了。”
关禧在她肩窝处蹭了蹭,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又有些红,眼神却亮了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楚玉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端起那杯温水,重新在炕边坐下,杯沿抵在他唇边,另一只手虚扶在他颈后,小心地喂他。
关禧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和裂开的嘴唇,也稍稍安抚了体内未散的燥意。他喝得很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玉的脸,从她低垂的眼睫,看到她秀挺的鼻梁,再落到她抿起的唇上。
一杯水见底。
楚玉放下杯子,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想替他擦擦嘴角的水渍。
关禧忽然开口:“你不问我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楚玉擦着他嘴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烛光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你想说吗?”她反问。
关禧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些细节,那些更不堪的折辱,他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玷污她的耳朵。
“那就别说。”楚玉收回布巾,语气平淡,“知道是谁做的,为了什么,就够了。其余的,等你好了,自己想办法讨回来。”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脸上的伤,补充道:“脸上的伤,用我给你的金疮药,小心别沾水。若是留了疤……”
“留了疤又如何?”关禧打断她,扯了扯嘴角,“反正这张脸……除了惹祸,也没什么用。倒是你……”他目光再次落在她唇上,“会不会嫌丑?”
楚玉被他这直白又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移开视线,布巾叠好放在一边,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皮相而已。在这宫里,活到最后,靠的不是脸。”
她站起身,“夜深了,你该休息了。我……”
“你答应陪我的。”关禧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就坐在旁边,行吗?我……我保证不动了。”
他仰着脸,因为高烧和虚弱,眼尾还泛着红,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未定。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即使带着伤也难掩精致,此刻更添了几分脆弱美的脸上,杀伤力十足。
楚玉看着被他拉住的袖口,又看看他眼底那份真实的恐惧,对独处,对黑夜,或许也是对即将袭来的噩梦的恐惧。她想起了冯媛的话,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
可是……
关禧的眼神黯了黯,慢慢松开了手指,低声道:“……算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别开脸,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凌乱的黑发,背影看上去单薄又孤清。